夜已经很深了。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廊灯还亮着，在青砖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
风穿过院中的枣树，枝叶轻轻的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振刚刚给魏云梦讲完一个故事，正准备关灯睡觉。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敲门声，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振和魏云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么晚了，会是谁？
负责外院警戒的何嘉石已经快步赶到门后，手掌下意识的搭在腰间，隔着院门喝问。
“谁？”
“我，王政！”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有紧急公务，要见林副院长！”
王政部长？
林振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知晓王政的性格，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来找他。
林振迅速披上外衣，扣好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对魏云梦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魏云梦也穿好了衣服。
她没有多问。
能够让王政深夜亲自登门的事情，必然不是普通公务。她是材料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林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这种时候，她不可能留在屋里等消息。
两人快步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
何嘉石已经核对过身份，打开了院门。
门外，王政正焦急的站在那里。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深色中山装沾着尘土，衣领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某个地方一路赶过来的。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面色同样凝重的中年男人。
那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鞋面和裤脚上满是泥点，看穿着应该是某个部委的领导。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还没有熄火。司机扶着方向盘，不时的朝院门看上一眼。
“林副院长！”
王政看到林振，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出大事了！”
林振的眼神一凝。
他没有在院门口询问，也没有让王政继续说下去。
“进来说。”
林振让王政和那位领导进了院子，直接带到了书房。
何嘉石重新关上院门，安排警卫守住前后两院。丁文心和赵丹秋也闻声赶来，一个查看孩子有没有被惊醒，另一个则守在书房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里，灯光亮起。
王政顾不上坐下，立刻打开公文包，从里面颤抖着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文件。
文件的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水浸泡得发皱，边角沾着泥沙，上面还浸染着大片暗红色血迹，干涸后几乎变成了黑色。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林振的心头一跳。
“西南大铁路项目组，从前线用命送回来的报告。”王政的声音沙哑，眼圈通红。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力的擦了一下泛红的眼角，神情悲痛的补充道：“我是铁道部的，我叫李文栋。”
李文栋将那份染血的报告，推到了林振面前。
“林副院长，您先看看吧。”
林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翻开了报告。
第一页是一份工程进度总表，后面则是地质勘探记录、事故记录和施工队的伤亡名单。
纸张有的被血粘在一起，只能一点点的揭开。
报告的内容，触目惊心。
西南大铁路，是国家为了打通西南地区与内陆交通联系的战略大动脉。
其中最艰难的一段，要穿越横断山脉的核心区域。
这里高山峡谷纵横，断层密布，岩层受到长期挤压，内部积蓄着极高的地应力。地下水沿着断裂带活动，有些地段坚硬如铁，有些地段却像被水泡透的豆腐。
项目组采用当时最主流的钻爆法开凿隧道。
先由风钻打眼，填入炸药，分段起爆，再由施工人员进入掌子面排险、出渣和架设支护。
这种办法技术成熟，对设备要求也不算高，却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爆破会对原本就处于临界状态的山体造成剧烈扰动。
前一炮炸开的也许是岩石，下一炮震松的，可能就是头顶整座山。
报告里记录了一连串冰冷的数字。
“……长蛇山一号隧道发生强烈岩爆，继而引起局部塌方，正在掌子面作业的二十余人被困。经连续三昼夜抢救，九人生还，十七人牺牲。”
“……黑风口二号隧道，爆破作业时，诱发大规模泥石流，半个连的施工队伍，连同所有机械设备，被冲下悬崖，尸骨无存。”
“……断魂崖三号隧道，连续三个月，发生大小塌方十七次，伤亡人数，一百二十七人……”
那些数字后面，是一行行名字。
有些战士才十八九岁，有些工人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名单旁边用铅笔写着籍贯、年龄和家庭情况，字迹起初工整，到后来却越来越潦草。
林振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地质勘探草图。
草图画得很潦草，纸面已经被汗水和泥浆浸得模糊，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一个个骷髅头形状的塌方点。
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而在报告的末尾，项目总工程师用血写下了最后的结论：
“……传统爆破法已不可行，山体内部应力极高，稍有扰动即全面崩溃。以现有技术手段，若要强行贯通，预计工期，三十年。预计伤亡，无法估算……”
林振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能想象到，写下这份报告的人，是抱着怎样的绝望。
“送这份报告回来的勘探队，一共五个人，在路上遇到了雪崩，只活下来一个。”李文栋哽咽着说，“报告，是他抱着战友的尸体，从雪里刨出来的。”
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的煤油取暖炉发出轻微的燃烧声，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魏云梦站在林振身后，看着报告上的文字，脸色煞白。
她也是科研人员，知道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牺牲。
但如此惨烈的牺牲，如此让人绝望的困境，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林副院长……”
王政“噗通”一声，竟然要给林振跪下。
林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王部长，你这是干什么！”
“要想富，先修路啊！”王政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西南几千万同胞，就指着这条路走出大山，摆脱贫困！可现在……现在这大山是在吃人啊！”
“我们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能请来的专家，看了现场扭头就走，说这是神仙都干不了的活！”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林副院长，我求求你，你给想条活路吧！给西南的百姓，给那些牺牲的战士和工人，想条活路！”
李文栋也站起身，向着林振，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副院长，我代表铁道部，代表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志们，求您了！”
巨大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林振涌来。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难题了。
这背后，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地区的未来，是国家的战略布局。
所有人的希望，此刻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就是龙国最后的底牌。
林振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超级工程师系统正在疯狂的运转，报告中的地质数据、塌方模型、岩体应力分布，被迅速解析、重构。
高地应力、岩爆、断层破碎带、突泥涌水、支护滞后……
一个个难题被拆解，又在他的脑海中重新组合。
传统钻爆法不仅掘进效率低，每一次爆破产生的冲击，也会给山体带来难以控制的二次扰动。
想要穿过这座吃人的大山，就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能够连续掘进，边开挖、边支护，尽可能减少对围岩扰动的方式。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眼神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犀利。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龙国地形图。
他的手指，缓缓的划过地图上那片褶皱最深的区域，横断山脉。
“把最详细的地质资料、水文资料，以及所有勘探数据，立刻送到749院。”
话音刚落，王政和李文栋猛的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办法了？”
林振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座正在吞噬生命的巨大山脉。
他缓缓的吐出了三个字。
“掘进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