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进机？”
王政和李文栋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茫然。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词。
“那是什么？”李文栋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种机器。”
林振从书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一种能代替爆破，直接把山体吃掉，然后在身后留下完整隧道的机器。”
铅笔落在纸上，一个巨大的圆形刀盘渐渐显现出来。刀盘之后，是主轴承、推进油缸、护盾和一节节向后延伸的配套设备。
王政和李文栋听得云里雾里。
吃掉山体，还留下隧道？
这听起来不像机器，倒像是神话里的某种巨兽。
“林副院长，这……”李文栋有些犹豫，“这真的能做到吗？”
“明天上午九点，749院，最高级别技术会议。”林振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达了指令，“把铁道部、地质部、机械部所有相关的顶级专家，全部召集过来。”
王政和李文栋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掘进机”到底是什么。
可他们知道，只要林振说行，那就一定有希望。
“好！我马上去安排！”王政立刻点头，马上就要离开。
“等等。”林振叫住了他。
他看了一眼那份染血的报告。
“把这份报告，复印一份，发给所有参会的专家。”
王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林振的用意。
这不只是一份地质报告，更是一张张用鲜血写成的军令状。
第二天上午，749研究院最大的保密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铁道部、地质部、机械部调来的专家陆续抵达。会议室外增加了双岗，参会人员逐一登记，随身文件全部编号。油印机连夜印出的报告摆在桌上，血迹无法复制，可那些伤亡数字依旧看得人心口发堵。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政站在台上，声音沉痛。
“西南大铁路，我们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这是死命令！”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尽百倍的努力！”
台下一片沉默。
一名地质专家站起身，翻开长蛇山的剖面图。
“王部长，不是我们不想办法。长蛇山那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是世界级的难题。应力集中的程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任何爆破，都会像点燃一个火药桶，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一位爆破专家也附和道：“我们尝试过控制装药量，用微创的方式一点点啃，但效果甚微。山体内部就像一块被压裂的玻璃，轻轻一碰就全碎了。”
王政将目光投向前排。
“林副院长，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还是由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所有人随之看向林振。
林振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从座位上站起身，身形挺拔，成熟禁欲。
“诸位，传统爆破法解决不了长蛇山的问题，那我们就换一种思路。”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要共同研制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型工程机械。”
准确的说，国外早已出现过全断面掘进设备，只是受刀具寿命、主轴承承载能力和地质适应性所限，远不足以应付长蛇山。
林振要造的，是龙国第一台真正适用于高地应力、破碎断层和突泥涌水地层的超大型隧道掘进机。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一道道线条迅速延伸。最前端是布满滚刀的圆形刀盘，后面依次连接主驱动、护盾、推进油缸、锚固系统、管片拼装装置和出渣皮带。
整台设备是由主机和后配套台车组成的庞大系统。
远远的看去，宛如一条伏在山腹中的钢铁巨龙。
“这是我为西南大铁路设计的解决方案。”
林振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我叫它，先行号隧道掘进机。全长约四百米，刀盘直径，十五米。集隧道开挖、岩石破碎、渣土运输、管片支护于一体。”
会议室骤然安静。
十五米，是刀盘开挖直径；四百米，则包括通风、供电、注浆、排水和出渣设备组成的后配套系统。
即使如此，这组数字依然令人难以置信。
“林……林副院长……”一位机械专家结结巴巴的站了起来，“您是说……用这个东西，去挖隧道？”
“对。”林振点头。
“爆破当然慢，而且危险。”他的眼帘掀了掀，凛凛的目光扫过全场，“因为爆破，是和整座山为敌。而我们要做的，是顺应它。”
他指向刀盘剖面。
“这台机器，不会用剧烈的方式去扰动岩体。它会像一只巨大的蚯蚓，用前端的刀盘，把岩石啃下来，磨成碎块。”
“然后，通过内部的传送系统，将渣土运到后方。”
“最关键的是，在它前进的同时，它身后的支护系统，会立刻将预制好的混凝土管片拼装起来，形成永久性的隧道内壁。”
“也就是说，我们要造一台机器，不仅能吃土嚼石头，还要一边挖，一边把墙砌好！”
“挖过去，就是一条完整的隧道！”
会场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传统钻爆施工，开挖、排险、出渣和支护彼此分离，掌子面长期暴露。先行号则要利用护盾承受破碎围岩的压力，在护盾保护下完成掘进，再于盾尾拼装管片、压注水泥浆，尽量不给山体二次失稳的机会。
“这不可能！”
一位白发苍苍的土木工程专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林副院长，我承认您的想法很大胆，很有创造性！可是，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施工原理！挖掘面怎么可能和支护面同步进行？岩体不稳定，怎么保证机器不被卡住？更别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振已在黑板另一侧画出护盾和推进系统的剖面。
“这些问题，我都考虑到了。
完整的同步并不是让刀盘和管片挤在同一位置作业，我的想法是用数十米长的护盾隔开危险区。
前端刀盘破岩，中部护盾稳定围岩，后端拼装管片。遇到完整岩层，撑靴抵住洞壁提供反力；进入破碎带，则切换油缸推进，由已经拼好的管片承受反推力。
高地应力可能引发岩爆，就在刀盘前方预钻卸压孔；遇到突泥涌水，就先探测、再注浆封堵；围岩收敛过快，则启用可伸缩护盾，并在盾体四周设置超挖刀，为机器留下脱困余量。
刀盘不能只靠一套动力硬顶。”
林振把主驱动分成若干独立单元，哪怕有部分故障，也不至于全机停摆。滚刀磨损后，还必须能从刀盘背面分区更换，避免工人直接暴露在掌子面前。
至于管片定位，在当时的工业条件下，采用经纬仪、光学准直仪和机械限位装置，再配合液压伺服系统进行校正，比尚不成熟的激光自动定位更加可靠。
一项项难题被拆开，一套套方案随之落在黑板上。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质疑、茫然、不可思议，都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看着黑板上越来越精密的结构图，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
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另一个时代。
这个年轻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就在所有人都被林振的构想深深折服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林副院长的设计，堪称神来之笔。”
说话的，是国内最顶尖的机加工专家之一，钱朝玉的师兄，赵玉辉。
“但是，”他的话音一转，指着黑板上刀盘中心的位置，“这台机器，有一个致命的困难。”
“以我们国家目前的工业水平，根本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