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赵玉辉的手指，看向了黑板。
那是掘进机刀盘的中心，连接着整个驱动系统和推进系统的核心部件，主轴承。
“赵总工，您指的是什么？”王政眸子微闪，有些紧张的问。
赵玉辉抬头对上了他黑黝黝的眼睛，沉声说道：“是主轴承和刀盘的制造。”
“根据林副院长的设计，这台掘进机的刀盘直径达到了十五米，整机重量数千吨。在掘进时，它要承受来自前方岩体的极大压力，以及自身推进系统提供的数万吨的推力。”
“所有的力量，最终都会汇集到这个主轴承上。”
他眼眸一耷，强悍的看向林振。
“林副院长，我冒昧的问一句，您设计的这个主轴承，需要承受多大的推力？它的直径和重量，又大概是多少？”
林振的表情没丝毫变化。
“最大推力，设计值为两万吨。主轴承直径约三米，单体重量，预计在一百吨以上。”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万吨的推力！
一百吨重的主轴承！
这些数字，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机械专家的想象。
赵玉辉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一百吨……林副院长，您知道我们国家目前最大的铸钢炉，单炉能出多少钢水吗？”
不等林振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五十吨。这还是在东北的老厂，拼尽全力才能达到的极限。”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可能一次性浇铸出一百吨的铸件。更别说，这种高精度的巨型轴承，对材料的纯净度和内部组织的均匀性，要求极高。分段铸造再焊接？别开玩笑了，焊缝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级别的应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能奇迹般的造出毛坯，我们拿什么来加工？”
“我们国家最大的立式车床，最大加工直径是八米。听起来好像够了，可它的承重极限只有五十吨！一百吨的工件放上去，机床自己就先塌了！”
赵玉辉的一番话，似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刚刚燃起希望的人头上。
他说的是事实。
是龙国工业基础薄弱，这个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图纸再好，理念再先进，造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会议室里，刚刚还因为林振的宏伟蓝图而激动的气氛，登时冷却了下来。
是啊，造不出来。
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王政眉眼轻微的下压，脸色也变得十分的难看。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749院的会议室里，因为赵玉辉的发言，气氛重新陷入了僵局。
林振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看着。
直到此刻，他才冷峻的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无奈的脸。
然后，他走到了台前。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起了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他拨出了一串长长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是德阳二机厂吗？我找柯东厂长。”
他的声音凌厉，却清晰的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柯厂长，我是林振。”
“对，是我。”
“你听着，现在马上启动盘古，进行预热。”
“图纸，我马上派人送过去。”
“我们要用它，锻造一个大家伙。”
“锻……锻造？”
电话另一头，德阳二机厂的厂长柯东，握着话筒，整个人都懵了。
“林总师，锻什么啊？图纸都没有，我这……”
“主轴承和刀盘。”林振的声音自带成熟强悍气场。
“什么主轴承？”柯东更糊涂了。
“隧道掘进机的主轴承和刀盘基座。”林振言简意赅的解释道，“直径三米的主轴承，直径十五米的刀盘。”
“多……多少？”柯东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十五米？！”
这个数字，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重型机械厂厂长，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十五米直径的刀盘？那是什么概念？
比他们厂最大的锻造车间还要宽！
“图纸很快就到。”林振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马上召集所有相关人员，让盘古做好随时启动的准备。”
“材料，还是用之前锻造运-10主承力框的20mnNimo特种钢。我会让魏云梦同志带领的材料所，立刻开始准备钢锭。”
“是！”
尽管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可柯东还是下意识的立正，大声应道。
他很了解林振的。
这位年轻的总设计师，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挂断电话，林振将话筒放回原位。
整个会议室，此刻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用盘古……锻造主轴承和刀盘？
赵玉辉率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林振面前，恍然大悟的问：“林副院长，您是说……用八万吨模锻压机，来锻造这个主轴承？”
“对。”林振点头。
“可是……可是锻造和铸造不一样啊！”赵玉辉急切的说，“铸造是把钢水倒进模具里成型，而锻造，是把一块固态的钢锭，硬生生打成想要的形状。一百多吨的钢锭，怎么加热？用什么设备才能夹持和翻转？这……”
“谁说锻造主轴承，就非得用一整块重达一百吨的钢锭？”林振反问。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黑板前，擦去先前画下的草图，只留下主轴承和刀盘的轮廓。
“铸件的内部组织相对疏松，还容易产生气孔和夹杂，强度与韧性都很难达到我们的要求。所以，这个主轴承，我们不铸。”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那我们怎么造？”赵玉辉不解的追问。
“锻。”
林振抬手点在主轴承的轮廓上，黑漆的眸中锋芒一闪。
“我们就用盘古八万吨的力量，把它硬生生锻出来！”
“铸造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用整体锻压！”
整体锻压！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于铸造？
他们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八万吨模锻压机！
这台为了航空航天和国防重工而生的国之重器，本身就是为了解决超大型、高强度锻件制造难题而存在的。
用它来锻造一个民用工程设备的轴承，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不，是宰牛刀！
“可是，锻坯怎么办？一百多吨的锻坯，我们同样炼不出来啊！”另一位冶金专家提出了疑问。
“分块锻压，然后再用特种焊接技术组合成整体锻坯。”林振给出了方案，“就像我们当初建造盘古机架一样。”
“先用东北特钢厂的电渣重熔炉，冶炼出最高纯净度的钢锭，分批运到德阳。”
“然后用盘古压机，将这些小钢锭，一块一块的锻造成预定形状的模块。”
“最后，由刘世炎师傅他们，用我们独有的厚板特种焊接工艺，将这些模块组合成一个重达一百多吨的巨型锻坯。”
“等这个锻坯整体加热到一千二百摄氏度之后，再由盘古进行最终的一体锻造成型！”
林振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完整而又大胆的工艺路线图，在他的描述下，变得清晰无比。
在场的专家们心潮澎湃。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方案了。
这是一种思路的升华！
它把龙国现有的顶级工业能力，特种冶金、大型锻造、特种焊接，像串珠子一样，完美的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赵玉辉非常的激动，耳尖微红。
“用我们最强的矛，去攻击敌人最坚固的盾！不，我们是直接造出了一门大炮，去轰他娘的！”一位性格火爆的将军，忍不住爆了粗口。
王政的拳头，也紧紧的攥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黑板前，神情自若的年轻人，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每一次，当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这个男人，总能从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角度，劈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就是龙国科技界，那张永远让人意想不到的底牌！
“好！”王政重重的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我马上去协调东北特钢厂和运输部门！不惜一切代价，把最好的钢，最快的运到德阳！”
“耿欣荣！”林振喊道。
“到！”耿欣荣利落的站了起来。
“你立刻带上图纸，乘坐最快的航班，飞往德阳！全程跟进锻造过程，随时向我汇报！”
“是！”
“另外，”林振的视线，落在了魏云梦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云梦，材料方面，又要辛苦你了。”
魏云梦对他微微一笑。
“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无限的信任与支持。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和压抑，变得热血沸腾。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昂扬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