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749研究院，材料科学研究所。
深夜，实验楼大半已经熄灯，二层最里面的实验室却依旧灯火通明。
排风机低沉的转动着，烧结炉外壳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长条实验台上，摆着金相显微镜、精密天平和一摞写满数据的记录纸。墙角那台体积庞大的电子显微镜前，魏云梦正俯身观察一块磨损后的刀具试样，眉头微蹙。
她的面前，还摆放着几块寄回来的岩石样本。
这些样本取自西南大铁路的规划线路，既有石英含量极高的花岗岩，也有结构致密、坚硬异常的石英岩。
单论莫氏硬度，石英远不及刚玉，真正令人头疼的地方，在于岩体中密布着棱角锋利的石英颗粒。
刀具一旦与岩层接触，那些细碎尖锐的晶粒便会化作无数把微小锉刀，持续刮削、啃噬着刀具表面。
再加上岩体节理复杂，刀具工作时不仅要承受剧烈磨耗，还要承受周期性的冲击载荷。
“不行，还是不行。”
旁边，一名年轻研究员取下磨损试样，在精密天平上重新称量。
等指针稳定后，他对照实验前后的记录，沮丧的摇了摇头。
“我们用现有的最好的高速工具钢制作的钻头，在模拟实验环境下，切削这种岩石不到十米，磨损量就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换算到实际工况，估计一个小时就得报废。”
实验室里的气氛顿时更加沉重。
所谓钻头，其实是他们根据先行号刀盘结构试制的小型镶齿刀具。
真正装到十五米刀盘上的，是由高强度钢制刀体、滚刀刀圈和耐磨齿共同组成的破岩部件。
一台先行号，仅刀盘正面就要布置上百组刀具。
一个小时就报废一个钻头？
那台十五米直径的刀盘上，可是要安装上百个钻头！
这意味着，掘进机每前进一小段距离，就要停下来，花费大量时间更换刀具。
西南隧道深埋山腹，刀盘前方又是高温、高湿、满是粉尘的封闭空间。
每一次停机换刀，都要付出巨大的人力和时间成本，甚至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安全风险。
这完全不具备实际操作性。
“增加钴元素的含量试试？”另一名研究员提议，“提高它的红硬性。”
“试过了。”魏云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钴含量超过百分之八，材料的韧性会急剧下降，变得非常脆。在掘进机高频振动的工况下，不等磨损，自己就先崩裂了。”
他们此前走的，仍然是传统高速工具钢合金化的路线。
钨、钼、铬、钴，每一种元素都十分珍贵。
尤其是钴，不仅产量有限，还属于国家严格调配的战略物资。
材料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批试验材料，已经接连做了十几组配方。
可结果始终不理想。
提高硬度，刀具就容易崩裂。
增加韧性，耐磨性又会迅速下降。
实验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
既要极高的硬度来对抗磨损，又要足够的韧性来抵抗冲击。
这两种属性，在传统的金属材料学中，几乎是相互矛盾的。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越过了十一点。
而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林振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外面的夜风透着凉意。林振的视线扫过实验室里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急着追问试验结果，径直走到了魏云梦身边。
“还在忙？”他柔声的问道。
“嗯。”魏云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遇到难题了。”
“先吃饭。”林振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和两个小菜。
排骨是食堂师傅特意留下的，汤里还放了几片生姜。
饭盒刚打开，温热的香气便在满是金属和机油气味的实验室里散开。
“我没胃口。”魏云梦摇了摇头。
“不行，必须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天大的难题，也要填饱了肚子再想。”
林振把筷子塞到魏云梦手里。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魏云梦的心里一暖，只好接过饭盒，小口的吃了起来。
林振伸手把试验记录拿了过来。
从刀具失重数据、刃口崩裂位置，到岩屑颗粒形态和冲击频率，每一项都记录得极为详细。
魏云梦喝了几口汤，他才放下记录纸。
“是钻头材料的问题？”
“嗯。”魏云梦把他们遇到的困境，简单的说了一遍。
林振听完，走到那些岩石样本前，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岩石断口呈灰白色，灯光下能看见密集的石英晶粒。
先行号将要啃穿的，是抗压强度超过两百兆帕的坚硬岩层，远非松软泥土可比。倘若只顾着提升刀具的整体硬度，无异于拿一块坚硬却易碎的玻璃，迎头撞向更加顽固的山石。
他的大脑中，超级工程师系统早已启动。
岩石的晶体结构、硬度、断裂韧性等一系列数据，迅速被解析。
同时，一个庞大的材料数据库，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无数种金属、非金属、复合材料的配方和性能参数，在飞速的匹配、筛选、重组。
几秒钟后，一个全新的配方，在他的脑海中生成。
不过，这个配方的用途，并非打造一整块脆硬的刀具。
林振准备将硬质合金制成耐磨齿，镶嵌在高韧性合金钢刀体上，钢制刀体负责承受冲击，耐磨齿负责啃碎岩石，各展所长。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林振悠悠的开口。
“换个思路？”魏云梦和在场的研究员都抬起了头。
“我们一直在纠结于如何让一种材料，同时具备硬度和韧性。但为什么，不能是两种材料的结合呢？”
林振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化学式：wc。
“碳化钨。”魏云梦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目前已知最硬的几种人造材料之一，常被用来做切削刀具。”
国内并不是没硬质合金，株洲等地早已能够生产部分牌号。可现有产品多用于车刀、拉丝模和矿山小型凿岩工具，晶粒控制、烧结致密度和抗冲击性能，都无法直接满足先行号的要求。
“没错。它的硬度足够，但它太脆了，不能单独使用。所以，我们需要一种粘合剂，把坚硬的碳化钨粉末，像和水泥一样，粘合成一个整体。这种粘合剂，必须具备非常好的韧性和强度。”
他又在纸上，写下了另一个元素符号：co。
“还是钴？”那位年轻的研究员不解的问，“我们试过，钴的比例很难掌握。”
“不。”林振摇了摇头，“我说的并非把两种材料简单混合在一起。”
他拿起笔，在纸上补充着工艺示意图。
“我们要采用粉末冶金工艺，将微米级的碳化钨硬质相，均匀的嵌入钴基金属粘结相之中。”
“碳化钨，提供无与伦比的硬度和耐磨性，就像是盔甲上的鳞片。”
“而金属钴，则提供强大的韧性，将这些鳞片牢牢的粘合在一起，吸收冲击和振动。”
“这……”在场的研究员们目瞪口呆。
他们并非没听说过硬质合金，真正令他们震动的是，林振提出的完整应用路线。
微米级粉末、严格配比、真空脱气、加压烧结，再把硬质合金做成标准耐磨齿，通过过盈装配和特种钎焊，固定在高韧性刀体上。
硬与韧不必再强行集中于一种材料中，完全可以通过不同的结构层次各自发挥作用。
“理论上……是可行的。”一位年长的研究员，摸了摸下巴，激动的说，“但是，配比是关键！碳化钨和钴的比例，以及烧结的温度和压力，任何一个参数出错，都会导致失败。”
“我这里有一个基础配方。”
林振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wc-10co。碳化钨占百分之九十，钴占百分之十。烧结温度1450摄氏度，压力100兆帕，真空烧结。”
在现有设备条件下，真空烧结与百兆帕级压力无法在同一阶段直接完成。因此，这组数字代表的是一整套分段工艺，先在真空环境中脱气烧结，再借助改造后的热压设备进行致密化处理。
这不仅需要新配方，还需要他们重新设计炉体、模具和加压机构。
他将那张写满配方的纸，递给了魏云梦。
“这只是一个基础模型。具体的工艺参数，需要你们在实验中，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微调。”
魏云梦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所有的迷雾，为她指明方向。
她抬起头，看着林振，眼中闪烁着点点滴滴的光芒。
“好。”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振，你放心往前冲。你的刀锋，我来给你淬炼。我会为你，打造出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铠甲！”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力量。
那是一种势均力敌的浪漫。
你负责开疆拓土，我负责为你磨亮兵刃。
你负责征战星辰大海，我负责为你打造最坚固的船。
接下来的几天，魏云梦带领她的团队，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没有现成的微米级碳化钨粉末，他们就从球磨工艺开始调整；真空度不稳定，他们便轮流守在炉边检查密封；烧结后的试样出现孔隙，就重新修改升温曲线和保温时间。
她们按照林振提供的配方，一次次的调整参数，一次次的进行烧结和测试。
失败，成功，再失败，再成功……
第十一组试样，硬度达标，却在第一次冲击试验中崩裂。
第十七组试样，韧性足够，磨损量却依旧太大。
直到第二十三组，他们终于把碳化钨晶粒、钴相分布和孔隙率控制在了理想范围内，并解决了硬质合金齿与合金钢刀体之间的固定难题。
终于，在一周后的一个清晨。
当一枚全新的，闪烁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钻头，从烧结炉中取出时。
当它在模拟实验台上，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块坚硬的石英岩切削得如同豆腐一般，而自身几乎毫无损耗时。
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魏云梦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钻头，第一时间，拨通了林振办公室的电话。
“林振，你的刀，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