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盘、主轴承、钻头……
先行号掘进机最核心的几个硬骨头，在林振和魏云梦的联手之下，被一一啃下。
剩下的部件，虽然也存在各种各样的工艺难题，但是在二机厂那群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面前，都算不上无法逾越的障碍。
在全国一盘棋的强大动员与统筹下，来自全国各地的配套厂家，都将为先行号开绿灯。
电机、液压泵、减速器……一个个零部件，被加班加点的生产出来，然后汇集到德阳二机厂。
只是，当所有部件都加工完毕，准备进入总装阶段时，一个新的，也是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何运输？
在二机厂的空地上，所有零部件摊开来，占地足足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整机总长四百米，总重超过四千吨。
而它的目的地，是西南腹地，那个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
在项目会议室里，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整机运输，绝无可能。”铁道部的李文栋，指着地图，摇了摇头，“别说公路，就连铁路，都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和尺寸。很多隧道和桥梁，根本过不去。”
“那……分拆运输呢？”王政问道。
“分拆是肯定的。”负责液压系统的李夏泽教授说道，“但怎么拆，是个大问题。”
他的眉眼微垂，指着桌上的模型。
“这台机器，不是简单的积木。它内部的液压管路、电缆、控制线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拆得太碎，到了现场，根本没法组装。”
“尤其是推进系统和支护系统，”负责结构设计的耿欣荣补充道，“这两套系统，需要协同工作。掘进机一边往前挖，身后的管片拼装机就要一边把隧道壁撑起来。这个过程，对同步性的要求极高。”
“如果我们在拆分和组装的过程中，破坏了它们之间的联动关系，那到了现场，这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的难题。
先行号不仅仅是一台机械设备，它更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你不能粗暴的将它大卸八块。
你必须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沿着它的筋络和关节，进行精密的分解。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振绷着表情站了起来。
他走到巨大的黑板前，再一次拿起了粉笔。
“既然是系统工程的难题，那我们就用系统工程的思维来解决。”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庞大的树状结构图。
“我们将整机，划分为十个一级模块。分别是：刀盘模块、主驱动模块、推进模块、支护模块、渣土输送模块、动力模块、控制模块……”
“每个一级模块，再向下细分为若干个二级、三级模块。”
“拆分的原则，是保证每一个模块内部的功能完整性和结构独立性。”
“到了现场，我们只需要像搭积木一样，将这些模块重新组合起来，连接上预留的液压和电气接口，就可以完成组装。”
他的思路清晰而又严谨。
但李夏泽教授马上指出了其中的核心难点。
“林副院长，模块化的思路是好的。但是，这么多模块，特别是推进和支护这两大系统，包含了几十个液压油缸和上百个传感器，它们如何协同工作？”
“一边挖，一边推，一边还要拼装管片，这三者之间的力道和速度，必须完美匹配。快一点，可能会损坏刀盘；慢一点，又可能导致岩体坍塌。这个复杂的协同问题，怎么解决？”
“用程序。”林振的回答简单而又震撼。
“程序？”李夏泽愣住了。
“对。”林振的眼皮一抬，冲李夏泽笑了笑。
“我们之前为盘古压机开发的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它的核心，是龙芯一号。”
“它的算力，足以支撑我们编写一套复杂的同步控制程序。”
“我会亲自编写这套程序。”林振的话语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我会把刘良宽教授计算出的岩体应力模型，把魏云梦的材料所测试出的刀具磨损曲线，把你们设计的液压系统响应速度……所有的数据，都输入进去。”
“然后，我会让银河超级计算机，进行亿万次的模拟运算，最终生成一套最优的协同控制算法。”
“这套算法，就是先行号的大脑和神经。这台机器没有眼睛，但我们要让它的神经，比绣花姑娘的手，还要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振的这番话，给深深的震撼了。
用计算机程序，去控制一台几千吨重的钢铁巨兽？
用数字算法，去解决重工业领域里最复杂的协同难题？
这……这又是怎样一种超越时代的设想？
他们看着林振，仿佛在看一个来自未来的先知。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设计一台机器。
他是在为冰冷的钢铁，注入数字化的灵魂！
后面的半个月，林振几乎是以749院的计算机房为家。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穿孔纸带。
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干粮。
他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一行行冰冷而又充满逻辑美感的代码之中。
半个月后，当他推开机房大门，将一卷厚厚的穿孔纸带，交给李夏泽和耿欣荣时。
所有人都知道，先行号的灵魂，诞生了。
在德阳二机厂的试验场上，推进模块和支护模块被临时组装起来，进行了联动测试。
当李夏泽将林振编写的程序输入pLc控制器。
当那几十个巨大的液压油缸，以微米级的精度，分毫不差的按照预定程序，做出复杂的协同动作时。
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李夏泽教授抚摸着那冰冷的控制柜，眸中隐约溢着水光。
他终于明白，林振所说的数字灵魂，是何等的强大。
万事俱备。
发车在即。
林振站在德阳二机厂那片巨大的空地上，看着眼前那些被拆分成上百个模块的钢铁部件。
他大手一挥。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