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刘小庆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匆匆记下导演的名字，等观众陆续离场，上前叫住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看上去有些腼腆的年轻男生。
“请问你是贾樟柯吗？我是刘小庆。”
年轻人愣了一下，慌忙抬手推了推眼镜，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知名演员，有些局促地说：“刘老师，您好。”
“你的这部短片，真的深深打动了我。”
刘小庆语气坦诚，“有空聊几句吗？我们基金会正在扶持青年导演成长。”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电影学院门口的露天咖啡椅上。
贾樟柯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慢慢说起自己对电影的理解与向往：
“我想拍普通中国人真实的日常，记录那些被主流电影忽略的平凡人和平凡事。”
刘小庆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认同。
这个从山西汾阳走出来的年轻人，话语朴实，眼神里却满是对电影的执着与热忱，让她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如果给你一百万资金，你打算拍一部怎样的长片？”刘小庆忽然问道。
贾樟柯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一、一百万？”
“这是东方电影基金会的第一笔扶持资金。”刘小庆笑着解释，“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回到公司，刘小庆满心欢喜地推开王阳的办公室门：“我挖到一个特别有潜力的新人！”
王阳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半年来，他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越来越明显。
基金会成立后，他既要处理公司日常事务，还要亲自参与青年导演的培养工作。
“又被你找到哪位优秀的年轻人了？”王阳笑着问。
“贾樟柯，刚从电影学院毕业，他的短片已经形成了很鲜明的个人风格。”
刘小庆把录像带放进播放机：“你一定要看看。”
王阳看完短片，沉默片刻：“他确实很有才华，只是风格太写实，大概率没有商业市场。”
“基金会的意义，不就是支持这些有艺术追求的新人吗？”
刘小庆坐到办公桌对面，“我们当初创立它，不就是不想再被资本过度裹挟吗？”
王阳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但公司最近状况不好，李明带走了整个市场部，周世昌还在暗中使绊子……”
刘小庆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搭在丈夫肩上：“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需要新鲜力量，需要不一样的创作视角。”
“《小山回家》虽然制作不算精良，但它呈现的中国是最真实的，这份真实终究会打动观众。”
王阳握住她的手：“好，就听你的。不过一百万数额太大，先给五十万试试。”
第二天上午的董事会上，王阳提出资助贾樟柯的方案。
几位从国企退休的老董事都面露难色，其中一位直接摆手反对：“王总，恕我直言，我们不是慈善机构。”
“这个姓贾的……叫什么来着？一点名气都没有，拍的还是底层生活题材，肯定会亏。”
“艺术创作本来就有风险。”王阳耐心解释，“张艺谋当年拍《红高粱》时，也没人看好，可最后结果怎么样？”
“这两件事不能比。”财务总监插话，“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公司刚走上正轨，理应把资源投到稳妥的项目上。”
这场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王阳只能动用总裁决定权，强行通过了这项提案。
会议结束后，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街道，心里满是疲惫。
四十三岁的他，在影视行业打拼了十五年，本以为已经站稳脚跟，却还是要面对数不清的质疑与阻碍。
房门被轻轻推开，刘小庆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听说董事会上遇到阻力了？”
“早就想到了。”王阳接过茶杯，“老一辈的人总喜欢求稳。”
刘小庆靠在办公桌旁：“还记得我们拍《芙蓉镇》的时候，电影厂的领导也说这个题材太敏感，可最后结果呢？”
王阳笑了，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你说得对，该坚守的东西一定要守住。”
贾樟柯的项目很快正式启动，影片定名《小武》，讲的是一个小县城里小偷的故事。
刘小庆亲自担任影片监制，频繁往返于北京与山西拍摄现场。王阳则留守北京，处理公司越来越棘手的经营难题。
周世昌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先是两家长期合作的电视台突然取消了好几部电视剧的采购合同；
接着《电影时报》刊登了一篇匿名评论，暗指东方影视传媒脱离市场，一味追求小众艺术；
最严重的是，三位核心编剧同时递交辞职信，跳槽到了周世昌新成立的影视公司。
公司股价随之暴跌，一周内市值缩水三成。王阳连夜召开危机应对会，凌晨三点才回到家。
刘小庆刚从山西回来，正在厨房为他热汤。
“情况到底有多糟？”她把汤碗放到餐桌上，轻声问。
王阳摇了摇头，一勺一勺喝着已经微凉的汤：“周世昌在挖我们的人，媒体那边的舆论攻击也很猛。”
“董事会要求暂停基金会所有项目，把资源集中起来保住核心业务。”
刘小庆的动作顿在半空：“那《小武》……”
“恐怕只能先停了。”王阳疲惫地闭上眼，“对不起，小庆。”
沉默笼罩着两人。窗外的北京城渐渐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
“不行。”刘小庆突然开口，“我们不能放弃。
还记得十年前我们为什么创办东方影视吗？就是为了拍出不一样的电影。”
王阳抬起头：“可现在公司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那就用我个人的钱。”刘小庆语气格外坚定，“我自己出资继续支持《小武》拍摄。”
“贾樟柯这样的青年创作者，是中国电影的希望。如果现在放弃他们，十年后想起来，我们一定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