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王域的入口比林渊想象的要窄得多。
窄到几乎不像是一个“域”的入口，倒像是什么荒郊野岭的野坟被人刨开了一条缝。石门半掩，门缝里渗出来的光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陈年朽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搁了太久，连光都发了霉。
林渊站在石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那把从上一卷拼死拼活弄来的钥匙，通体青铜锈色，形制古拙，此刻正嗡嗡颤着，跟石门上的凹槽一应一和地共鸣。
“这地方，死了得有几十万年了吧。”孙不二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旧杖横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茎，“门缝里透出来的灵气都是馊的。”
陈远没搭理他。年轻人正低着头，旧杖拄在地上，杖身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每一条都在轻微跳动，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他忽然抬头：“林渊，这地方不对劲。我的记录纹路探进去不到三丈就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了，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在干扰记录。”
“是仙王残影。”林渊收回钥匙，石门上的凹槽已经亮了七圈光纹，每一圈都在缓慢旋转，像是七把锁在同时开，“七个。每一位镇一片区域。”
谢承渊抱着胳膊靠在石门另一侧，暗灰色旧剑横在背后，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灰光，眉头越拧越紧。周幼薇站在他旁边，陶罐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口——这是她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七个仙王残影。”谢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在井底说话，“太虚仙帝当年都没有一个人打七个的记录。”
“太虚仙帝没赶上。”林渊笑了一下，把钥匙往凹槽里一推，“我赶上了。”
石门轰然洞开。
灰光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五个人同时吞了进去。林渊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在灰光里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等脚下重新踩到实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荒原的正中央，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劈到视线尽头，裂缝里翻涌着暗金色的光。裂缝两侧，七道巨大的石门一字排开，每一道门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各不相同——第一道门里透出来的气息滚烫暴烈，像是一头被关了十万年的凶兽正在拿拳头砸门板；第二道门死寂无声，连光透出来都是静悄悄的；第三道门阴恻恻的，门缝里渗出来的光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腥气；第四道门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火星，门板都压不住里面那个嗓门；第五道门一丝不苟，门缝对得严丝合缝，连光透出来的节奏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第六道门……门板在抖。一直在抖。像是有人从里面拿脑袋撞门，撞得毫无章法；第七道门最安静，但林渊盯着那道门看了一息就觉得肩头一沉，好像有人在往他肩膀上摞石头。
“七道门，七个残影，七片区域。”林渊深吸一口气，后背上的太虚剑微微发热，二十一片碎片在剑身里轻轻共鸣，“每人镇一片。”
孙不二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你打算怎么打？”
“我一个一个打。”
“七个。”
“七个。”
孙不二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行。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要命的调调。我守第二道门——那门后面死气沉沉的，我拿旧杖给你戳个节点出来，万一你被人打飞出来，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说完也不等林渊点头，拖着旧杖就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陈远你记着点！我要是被打死了，你帮我写个‘孙不二到此一游’！”
陈远翻了个白眼，但手里的旧杖已经开始快速记录孙不二跑过去的轨迹。他朝林渊偏了偏头：“我去第三道门和第四道门之间的夹缝。阴九重和狂百战——一个阴一个狂，这两人要是打起来，战场绝对会往外溢。我在那儿记录各区域边界，给你提供参照。”
“我去第五道门。”谢承渊把暗灰色旧剑从背后抽出来，往地上一插，剑身嗡鸣，“算无遗。他最精算，我也最精算。我拿太虚剑术的完整传承给你撑战力——他算一步，我补一步，看他能算到第几步。”
周幼薇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了。陶罐摆在面前，药粉、石杵、几卷绷带在地上排了一溜。她抬头看了林渊一眼，没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别死。死了我白带这么多东西。”
林渊点头。
四个人分头走了，荒原上转眼就剩他一个。不对——林渊忽然扭头，荒原入口的方向，一个干瘦老头子正蹲在石门底下，背对着他，撅着屁股在地上扒拉什么东西，一边扒拉一边往身上背的布袋子里塞，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这块不错……这块也凑合……嚯，这块棱角好……”
林渊看了他两息：“老人家。”
老头头也不回，往袋子里又塞了一块碎石：“叫谁老人家呢？叫石不破。仙王域老住户——这地方我熟。”
“你在捡什么？”
“碎石。”石不破终于回过头，一张老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这地方啥都不多，就碎石多。仙王残影打架打下来的。好东西，好东西。”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布袋，忽然凑近林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小子，你打你的，我捡我的。但你要是打着打着往西边跑——记住，西边第三道裂缝底下有个坑，掉进去容易爬出来难。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说完也不等林渊回话，背起袋子就往荒原深处溜达过去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三两下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光里。
林渊没再管他。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一翻，天命罗盘从袖中滑出来，落在掌心。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了两圈，然后一根一根地稳住，七根指针最终同时指向裂缝最深处，又缓缓偏转，分别指向七道石门。第七根针停得最慢，针尾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压着它不让指。
林渊低头看着罗盘。
指针停稳的那一瞬间，罗盘边缘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林渊的指尖能感觉到那道裂纹里渗出来的一丝凉意，顺着他的手指往袖子里钻。他翻过罗盘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的天干地支纹路，有一小截已经暗了下去。
“一次一道裂纹。”林渊把罗盘收进袖中，抬头看向第一道石门。那道门里的暴烈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门板被砸得“咚！咚！咚！”三声闷响，每一次都震得荒原地面的碎石跳起来。
石门从中间裂开。一个浑身赤红的高大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双臂一振，两扇石门直接飞出去砸在地上。那人形残影通体像是烧红的铁水浇铸出来的，五官轮廓模糊，但一双眼睛清楚得很，带着一股子“老子等你很久了”的暴躁。
“烈无咎。”那残影开口，声音跟砸铁砧似的，“来——打！”
字都没说全，一拳已经到了林渊面门前。
林渊侧身。拳风擦着他耳朵过去，卷起来的罡风把他身后三丈远的碎石全部碾成了粉。他脚下顺势一转，太虚剑从背后出鞘，剑身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一剑削向烈无咎手腕。
烈无咎不躲。他拿手腕直接撞剑刃。
“铛”一声，林渊虎口一麻，太虚剑差点脱手。烈无咎的手腕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反手就是一肘砸下来。林渊横剑硬挡，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滑出去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
够劲。林渊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嘴角反而挑了一下。
他进仙王域之前是仙帝圆满。这一拳接完，他感觉自己体内的仙力被震得往某个方向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壁障被砸出了裂缝。仙王初期的门槛，就在这道裂缝后面。
“再来。”林渊抬手，太虚剑指向烈无咎的咽喉。
烈无咎哈哈大笑，第二拳已经砸过来了。
荒原另一头，孙不二蹲在第二道石门前的空地上，旧杖插在地上画了个圈，自己蹲在圈里，正在往地上摆石头——摆一块念一句：“这是左边，这是右边，这是后边……林渊你要是往我这边飞，记得落脚别踩着我脑袋。”
第三道门和第四道门之间的夹缝里，陈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旧杖横在石头上，杖身的记录纹路一条一条往外蹦，他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阴九重往左挪了三丈……狂百战开始骂人了……这两人要撞上了……哎别别别别在夹缝里打啊我还在呢——”
谢承渊站在第五道门前，暗灰色旧剑插在面前的地上，双手搭在剑柄上，闭着眼。门里面传来一个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你的剑术路数是太虚一脉。第三式接第七式，中间漏了两变。我算到了。”
谢承渊睁开眼：“那你算没算到，我第七式后面故意漏的那两变，就是给你留的坑？”
门里面沉默了两息。
谢承渊嘴角弯了弯。
周幼薇蹲在荒原边缘，陶罐摆在脚边，石杵在罐里一下一下地磨着。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林渊的方向，烈无咎的第三拳已经把林渊砸进了地面里，但地底下传来一声更响的剑鸣，林渊从碎石里冲出来，太虚剑带着暗金色的光，一剑刺向烈无咎拳头的正中央。
“嗯。”周幼薇低头继续磨药，“还活着。”
荒原入口处，石不破溜达了一圈又溜达回来了，布袋比刚才鼓了一倍，手里还攥着两三块没来得及塞进去的。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把袋子往脚边一搁，掏出一块碎石在手里颠了颠，眯着眼看向远处林渊和烈无咎的战场。
“这小子……有点意思。”石不破把石头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就是不知道打完了这七道门，他还有没有力气走到最里面。”
他颠石头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布袋里最底下，有一块碎石在发烫。很微弱，微弱到换个人根本察觉不到。但石不破的手停在那里，脸上的褶子慢慢皱紧了一层。
“这块……”他把那块碎石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老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这玩意儿不是仙王残影打的。”
碎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跟仙王域里其他碎石都不一样。那纹路在光底下缓缓蠕动着，像是活的。
石不破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息，然后默默把碎石塞回袋子最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行吧。捡都捡了。”
远处，烈无咎的第四拳已经砸过来了。
林渊这一次没有接。
他侧身让开拳锋，太虚剑贴着烈无咎的小臂往上一滑，剑尖点在他肘弯内侧。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到极致，暗金色的光沿着剑身灌进去——
烈无咎的拳头在半空中偏了半寸。
半寸，够了。林渊整个人从拳风里穿过去，肩膀撞进烈无咎胸口，太虚剑的剑柄反手往下一砸，正砸在烈无咎的膝盖弯上。赤红残影单膝跪地的那一瞬，林渊已经绕到了他背后，剑尖抵住了他的后颈。
烈无咎愣了一息，然后仰头大笑：“好！不赖！第一道门，你过了！”
残影化作漫天火星散开，火星凝聚成一道流光，钻进了林渊体内。仙王初期的壁障轰然碎裂，体内的仙力暴涨了一截。
但林渊没来得及体会突破的爽利。
因为烈无咎消散的那一瞬间，第二道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门里面黑沉沉的，没有光，没有气息，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张嘴。
孙不二蹲在圈里，头也不回地喊：“林渊！这门有问题！我旧杖插在地上都感觉不到对面有东西——”
林渊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第二道门，沉默了三息，忽然把天命罗盘取了出来。
罗盘指针一动不动。
没有反应。七根指针全部定在原位，像是对面根本不存在活物。
林渊盯着那根不动的指针，忽然笑了一下：“默千山，是吧？”
门里面，终于有了动静。一个低哑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林渊抬脚就往里走。
孙不二在后面急得跳起来：“你连人家什么路数都没摸清楚就往里冲？！”
林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没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他在等我先动——那我偏要进去给他看。”
第二道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荒原上，石不破颠着那块发烫的碎石，眯眼望着闭合的石门，老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七道门，七个残影。”他慢悠悠地说，“但门后面关着的，好像不止七个。”
他把碎石塞回袋子，背起来往裂缝深处溜达过去，一边走一边嘀咕：“得找个地方把这块烫手的玩意儿藏起来……哎，前面那个坑不错。”
布袋里，碎石表面的纹路又蠕动了一下。
裂缝最深处，暗金色的光翻涌得更加剧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