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面没有光。
林渊踏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踩着的明明是实地,但脚底板传来的触感闷得古怪,像是踩在一层极厚的棉絮上,声音传不出去,光也传不出去,连呼吸都黏黏糊糊的,每吸一口气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他往前走了七步。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明明那么大一扇门,关起来却连灰尘都没震起来一粒。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林渊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他把天命罗盘端在掌心,七根指针纹丝不动。往前伸了伸,不动。转了个方向,不动。对着头顶,不动。对着脚下,还是不动。
林渊盯着那七根定在原位的指针,忽然把罗盘翻了个面,直接揣回了袖子里。
“行。”他对着黑漆漆的虚空说了一个字。
没有回音。
“不出声是吧。”林渊干脆盘腿坐下了,太虚剑横在膝盖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搭,“巧了,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闷。我在太虚剑域一个人练剑练了三年,三年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你跟我比憋?那你找错人了。”
黑暗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渊闭上眼,开始数呼吸。一息、两息、三息——他数到第三十七息的时候,左后方三丈远的地方,空气流动变了。
变了极细微的一丝。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但林渊在仙帝圆满卡了那么久,仙王初期的感知刚突破,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着。那丝空气的异常流动像是一根头发丝扫过他的后脖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四十二息。右边两丈远的地方,地面微微下陷了一线。
第四十六息。正前方,他膝盖前三寸的位置,一道气息凭空凝出来——出手了!
林渊闭着眼,太虚剑却在这一瞬间出鞘。剑身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在黑暗里炸开一道刺目的口子,剑刃精准地劈在正前方三寸处。
“铛!”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被剑刃劈得往后滑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那身影通体灰白,五官模糊,但身形轮廓跟常人无异,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又窄又薄,刚才就是这东西从下往上削向林渊的膝盖。
默千山。第二道门的仙王残影。
林渊睁开眼,笑了一下:“第三十七息开始动,第四十六息出手。你憋了九息才找准角度。我数着呢。”
默千山不说话。灰白色的残影往侧方一飘,短刀反手划出一道弧线,刀光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连风声都被吸干净了。林渊凭着太虚剑的感知硬接了这一刀,剑刃跟短刀碰上的瞬间,他手腕一沉——刀上没劲。
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背后。
林渊没回头,太虚剑往后一背,剑柄朝后撞出去。“咚”一声闷响,默千山的膝盖被他用剑柄磕中了,灰白残影踉跄了一下。但踉跄完了又没声了,整个残影往黑暗里一融,连灰白色的轮廓都淡了下去。
林渊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两手抱臂。
“你这种打法,我见过。”他偏了偏头,对着某一片黑暗说,“太虚剑域里有一门功课叫‘盲斗’,蒙着眼跟师兄打,全靠听风辨位。你这套藏气息、悄摸出手的路数,我熟。但你有个毛病——”
默千山没有回应,但林渊注意到自己左侧大概两丈远的位置,空气的流动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你憋不住。”
林渊拔剑转身,太虚剑横扫,暗金色的剑光像一道帘子铺出去,正正好好扫在默千山凝出身形的位置。灰白残影这次没来得及完全避开,剑尖从他肋侧划过,带起一片碎影。
默千山落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渊没有继续进攻。他把剑往肩上一扛,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他真不打算说话了,那个低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默千山。”
“默千山。”林渊点了点头,“行,默千山。你打完了才开口是吧?那我问你——你在这第二道门里守了多少年了?”
默千山不答。但他的短刀垂了下来,刀尖指着地面。
林渊往前走了两步:“你一个人待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没人说话,没人过招,憋了几十万年。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明明能在我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出手,但你等了。你等我走到中间,等我盘腿坐下,等我数到第四十六息。你在干什么?”他歪了歪头,“你在等我先动。因为你也想有个人跟你说说话。”
默千山的残影微微晃了一下。
“我要出招了。”林渊忽然说。
太虚剑从肩上弹起来,剑身直刺默千山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得在黑暗里拉出一道暗金色的直线。
默千山举刀挡。但他挡的位置偏了半寸——林渊这一剑用的是太虚剑术里最基础的第一式,直刺。基础到默千山用了几十万年早就预判了所有后续变化,偏偏没预判到林渊真用第一式直刺。
半寸的偏差,太虚剑的剑尖已经点在了默千山的咽喉前三寸。林渊收剑。
“你看,”他把剑收回来,“你防了我几十万年的精妙变招,防不了直来直去的一剑。为什么?因为你一个人练,练得再精也是练自己的。你没跟人真正对过。”
默千山低着头,短刀慢慢放了下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虽然还是沙哑:“……你过了。”
残影从灰白变成淡金色,化作一道流光钻进林渊胸口。仙王初期的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虽然离仙王中期还有距离,但根基明显厚了一层。
林渊等着石门打开。但他等了三息,门没开。
“嗯?”
第二道石门没有从里面打开,反而在门板上浮现出一行灰白色的字,像是有人拿指甲刻上去的:
“门不开,是因为后面三道门同时动了。阴九重、狂百战、算无遗——三个残影一起出了门。你一个人打不了三个。”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谁跟你说我一个人?”
门外面,孙不二蹲在圈里已经蹲得腿麻了。他正扶着旧杖站起来活动脚踝,忽然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抬头一看,第三道门、第四道门、第五道门同时炸开了。
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蹿出来。一道阴恻恻的灰紫色雾气贴着地面往左边绕,一道赤红色的暴烈身影嗷嗷叫着往右边冲,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站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一团不停旋转的光纹,正在飞速推演着什么。
孙不二的旧杖往地上一插:“陈远!”
夹缝里,陈远已经从石头后面探出了头,旧杖上的记录纹路一条一条疯狂往外蹦:“看到了!阴九重往左边绕是想抄林渊的后路!狂百战那个莽夫直接往正面冲,他根本不管什么策略就是冲着打架来的!算无遗——他站在中间推演,他在算林渊出来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躲!”
“算无遗交给我。”谢承渊的声音从第五道门方向传过来,暗灰色旧剑从地面拔起来,剑身映出他沉着的眉眼,“他算一步,我堵一步。他算十步,我堵十步。看他有多少步可算。”
“行!那狂百战——”孙不二扭头看了一眼正嗷嗷叫着冲过来的赤红残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杖,咧嘴笑了,“狂百战交给我。我跟他打嘴仗,他骂不过我。”
陈远急了:“他骂不过你但他打得过你啊!”
“那就让他打呗。”孙不二拖起旧杖就迎上去了,“我又没说我打得过他。我只说他骂不过我。两码事。”
周幼薇蹲在荒原边缘,陶罐里最后一点药粉刚磨完。她抬头扫了一圈战场,把石杵往罐里一搁,从腰间又掏出一把干草药丢进去,开始磨第二轮。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孙不二你往左闪三步,狂百战右拳有旧伤,打弯的时候比直拳慢半拍——半拍够你躲了。”
孙不二一边跑一边回头:“你怎么知道他右拳有旧伤?”
“我磨药的时候观察他门板抖动的节奏。”周幼薇头也不抬,“他右拳砸门比左拳轻。”
狂百战嗷嗷叫着冲到孙不二面前,一拳砸下来。孙不二往左闪了三步。右拳果然慢了半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嘿!还真有旧伤!”
荒原入口处,石不破蹲在那块背风的石头后面,布袋搁在脚边。他没有看战场,眼睛一直盯着布袋最底下,那块发烫的碎石在袋子里一下一下地跳。
“三打一……”石不破摸着下巴嘀咕,“不对,三道门同时开,这事情不对。仙王残影镇守各自的区域,除非——除非核心通道感应到了什么,才把三道门一起放开。”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裂缝最深处。暗金色的光翻涌得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顶。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站起来。
“小子,”他对着远处林渊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你赶紧把这三个残影收拾了。再拖下去,最里面那玩意儿要醒了。”
布袋里,碎石上的纹路又蠕动了一下,比之前更剧烈了。
第二道门里,林渊一脚踹开门板走出来,太虚剑扛在肩上,一眼就看见了荒原上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三道残影两个在往他这边冲一个在中间站着,孙不二正跟狂百战一边打一边对骂,谢承渊堵着算无遗的推演光纹一剑一剑地截,陈远趴在夹缝里疯狂记录,周幼薇磨着第二轮药。
林渊笑了一下。
“阴九重是吧?”他把太虚剑从肩上放下来,朝着左边那团灰紫色雾气走过去,“听说你最喜欢边打边设陷阱?”
灰紫色雾气里传出一声阴柔的笑:“怎么,想学?”
“不。”林渊太虚剑一指,“我专拆陷阱。”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灰白字迹,默千山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还亮着。
“门不开,是因为后面三道门同时动了。”
林渊用剑尖把那行字划掉,在下面刻了一行新的:
“那就一个一个打完,再一起开。”
远处,石不破盯着布袋里那颗跳得越来越厉害的碎石,老脸沉了下来。他攥着石头犹豫了三息,然后猛地往地上一蹲,把碎石按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细绳,三缠两绕把那颗石头死死捆住。
“老实待着。”他拍了拍石头,“你爹还没死呢。”
碎石在他手底下剧烈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了。
石不破抬头看着裂缝深处,暗金色的光已经翻涌到了裂缝口。
“快了。”他喃喃道,“这小子再快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