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石门同时亮起来的时候，林渊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能怪他。前面打了六个残影，每一个都是先亮门后出人，门一亮就没好事。但这一次，门亮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从门缝里往外冒光，是整扇门板从里到外烧透了，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像是七块巨大的琉璃瓦底下点了灯。
然后七扇门同时开了。
门里面没有残影走出来。七道流光从七个方向同时射出来，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拧成一股，落在了林渊面前三丈远的地面上。流光落地之后没有散，反而在地上滚了两圈，慢慢凝出一个人形。
一个完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人形。不是残影，不是雾团，就是一个人。通体灰白，五官模糊但轮廓清楚，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串石头磨的小挂件。
那人睁开眼睛，两只眼珠子灰白灰白的，转了两圈对上了焦，盯着林渊看了三息。
“我叫七合一。”那人开口，声音不沉不尖，介于沉默和唠叨之间，“七个残影打散了之后剩下的那点本源，凝一块了。他们七个每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达给你。”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两手往胸前一抱：“说。”
七合一抬起左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烈无咎说，你小子接拳接得不错，下次见面还砸你。默千山说，你数呼吸数得挺准，但他没真憋过你，下回他能憋到一百息。阴九重说，你拆他陷阱那招挺脏，他记住了。狂百战说，你骂人不行，让他来。算无遗说，他算到你迟早得被人堵一次，到时候他会来看热闹。疯不癫说——”七合一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他说让你下次带甜的果子。”
林渊没忍住笑了一声：“沉重岳呢？”
“沉重岳说，”七合一的表情更微妙了，“他那块石头你还没还。”
林渊从怀里把沉重岳那块巴掌大的石头掏出来，掂了掂：“这玩意儿还要还？”
“他说你留着也行。但下回他出来的时候你得还他一块一模一样的。”七合一摊了摊手，“他那块是仙王域地基，你上哪找一模一样的去。所以他让我转达的意思是——‘你欠我一块石头’。”
石不破蹲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袋里那几块碎石，默默把袋口扎紧了。
林渊把石头揣回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七合一：“那你出来是干什么的？替他们七个传话？”
“传话是一件事。”七合一指了指身后的核心通道。那道从荒原中央劈开的裂缝里，暗金色的光已经稳下来了，不再翻涌，反而聚成了一道光柱往天上冲，“还有一件事。你把七个残影全打散了，核心通道的封印解了一半。但现在只解了一半，还有一半得你自己进去解。”
“怎么解？”
七合一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裂缝中央的光柱。光柱底下有一道台阶，暗金色的，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底：“走下去。到底了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仙王域真正压着的核心。你把那个核心收了，通道全开，你带进来的那几个人全都能进来。”
“核心里面有什么？”
七合一摇了摇头：“我是七个残影的残渣凝的，我只知道封印的事，不知道核心里面有什么。但沉重岳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沉重岳那种沉得跟山一样的声音，“‘我镇了它几十万年，它最近动静越来越大了。你下去的时候带点能砸的东西。’”
林渊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荒原上的几个人。孙不二蹲在地上拿旧杖画圈，陈远趴在夹缝里记录刚才七合一凝形的过程，谢承渊把剑插在地上擦剑身上的裂纹，周幼薇把陶罐里的药渣倒出来重新装了一罐新的。
“都听见了。”林渊说，“下面有东西，我下去一趟。”
孙不二头也不抬：“我守第一层台阶。你要是被人从底下打上来，好歹有个垫背的。”
“我在上面记录通道开启的实时变化。”陈远举了举手里的旧杖，“核心通道全开的话，外面五方势力肯定有感应。我提前把数据记好，等他们涌进来的时候你手里有底。”
谢承渊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往通道口走了两步：“我跟你下去。太虚剑术的完整传承在底下说不定有用。”
“不行。”林渊摇头，“上面得留人看着。石不破那袋子碎石里还有一块暗红纹路的，万一底下这东西跟我动手的时候它在上头也蹦跶，得有人压住。”
石不破拍了拍袋子：“老头我压得住。你下去打你的，上面有我。”
周幼薇把新装好的陶罐抱起来，走到通道口边蹲下，拿石杵在罐里一下一下磨着：“我守最后面。你们谁从底下上来带伤的，直接往我这边走。”
林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裂缝中央的光柱台阶。
他刚迈出第一步，七合一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林渊回头。七合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跟沉重岳那块石头一个材质，但更小更薄：“沉重岳让我给你的。他说他那一拳你只扛住了三成，剩下七成他替你记着。这块碎片拿着，底下要是打不过了捏碎了，他能感应到。但他上不来，只能隔空给你丢一块石头。”
林渊接过碎片揣进怀里，转身走下台阶。
暗金色的光从台阶两侧往上涌，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台阶往下走了十几级，林渊忽然踩不到底了——下面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浓稠的、黏腻的暗红色光从底下往上翻，光里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纹路，跟他之前在碎石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往下走了二十级，脚底下踩到了实地。抬头一看，面前一扇门。门板上全是暗红色的纹路，一圈一圈缠着，中间留了一个凹槽，形状跟太虚剑的剑尖一模一样。
林渊把太虚剑举起来，剑尖对准凹槽。
剑尖还没碰到门板，门板上的纹路忽然全部亮起来，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像笑又像哭：“……终于来了个活人。外头那几个残影守了几十万年，一个活人都没放进来过。你把他们全打散了？”
“打散了。”
门缝里的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那扇门从中间裂开了。
林渊没进去。他握着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座祭台，祭台上放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珠子，珠子表面纹路密密麻麻，跟活物一样一鼓一鼓地搏动着。
珠子旁边的地面上还插着一样东西。
一把剑。剑身锈了大半，但剑柄上刻的纹路林渊认识——太虚剑纹。跟他的太虚剑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把剑是太虚仙帝当年留下镇这里的东西。”门缝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变得气若游丝，“珠子是核心。剑是锁。剑在珠子上头，珠子就安分。剑拔了——珠子就醒。但剑已经快碎了，撑不了几天。”
林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锈剑。剑身上裂纹密布，确实快碎了。
“你有两个选择。”那个声音越来越弱，“拿你手里的剑换掉这把锈剑，用你的剑镇珠子。但你的剑镇了珠子，你就没剑用了。或者——”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或者什么？”
“或者你把珠子吃了。”那个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你手里那把剑的碎片，跟这珠子是同源的。你把珠子收了，跟你那二十一片碎片融一块，你的剑不但不会碎，还能再升一个台阶。仙王后期？仙王巅峰？可能都不止。”
林渊盯着那颗一鼓一鼓的暗红珠子看了三息。
“但要是收了之后压不住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林渊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门缝里才飘出来一句话：
“压不住……那你就成了下一个我。”
台阶上面，孙不二蹲在通道口正上方，忽然感觉屁股底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林渊在下面搞什么？”他站起来往通道里探头。
石不破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袋子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忽然睁眼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块碎石——纹路又开始蠕动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这小子，”石不破慢慢坐直了，“怕不是在下面跟什么东西讨价还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