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中心醫院。
那是整個重災區風暴的中心,也是死亡與希望交鋒最慘烈的陣地。
清晨,霧氣還沒散,空氣里那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幾乎要穿透厚厚的防護服。
秦峰站在醫院大門口。
他已經六十五歲了。
那身寬大的白色防護服穿在他有些佝僂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笨拙,甚至透著幾分英雄遲暮的淒涼。
護目鏡下,他的兩鬢全是白發,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一把永不熄滅的火炬。
“秦老,您真的不能再進去了,里面是紅區,感染風險太大!”
雷虎站在一旁,急得嗓子都啞了。
他雖然已經是部里的大員,但在秦峰面前,他永遠是那個牽著老板衣角的兵。
“閃開。”
秦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他拍了拍雷虎的肩膀,手勁兒雖然不如當年,但那股子力道卻直透骨髓。
“老子在金三角吃毒煙的時候,這幫孫子還在玩泥巴呢。區區一個病毒,想要我秦峰的命?”
他冷笑一聲。
“它還沒那個資格。”
秦峰邁開步子。
由于心髒搭過橋,他的每一步都走得不快,卻異常堅定。
……
住院部,重癥監護室走廊。
這里沒有喧囂,只有醫療設備單調而冰冷的“滴滴”聲。
秦峰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離門。
眼前的景象。
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心如鐵石的“秦修羅”,瞬間濕了眼眶。
那是怎樣一副畫面?
走廊的角落里,一個年輕的護士正穿著防護服,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地板上。
她睡著了。
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還沒來得及撕開的能量棒。
護目鏡壓在她的臉上,勒出了一道道深紅色的血痕,像是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秦峰走過去。
他緩緩蹲下身。
他想伸手幫那個女孩理理亂掉的頭發,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
他怕驚醒她。
他怕驚醒這場她唯一的、短暫的夢。
“書記,她是昨天晚上連軸轉了二十個小時,剛才在那兒坐著就暈過去了。”
旁邊一個老醫生走過來,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見。
老醫生的防護服後面寫著四個字︰“死戰不退”。
秦峰站起身。
他看著那一排排病房,看著那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醫生和護士。
他們的動作很慢。
因為太累了。
他們的背影很重。
因為承載了太多。
秦峰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模糊了護目鏡。
“都是好孩子……”
他輕聲呢喃。
“都是國家的脊梁啊。”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跟著他進來的、滿頭大汗的江城市領導。
眼神里的溫柔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足以讓江水倒流的……
暴戾。
……
“趙主任,你給我解釋一下。”
秦峰站在醫院後勤倉庫的門口。
他指著那一箱箱剛運到、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防護服,聲音冷得像冰。
“為什麼這里的物資堆得像山一樣,而里面的醫生卻在用垃圾袋當鞋套?”
後勤處趙主任是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此刻正拿著帕子不停地擦著冷汗。
“秦……秦老……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入庫登記嘛……手續,得講規矩,講程序……”
“程序?”
秦峰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趙主任的領口。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對方,殺氣騰騰。
“老百姓在里面等死!”
“醫生在里面拼命!”
“你他媽的跟老子談程序?”
秦峰猛地一把將他甩在地上。
“趙剛!”
“在!”當年那個跟著秦峰的大壯——如今也已是威風凜凜的局長,此刻立正站好。
“通知組織部。”
秦峰一指地上那個還在發抖的官僚。
“趙某,玩忽職守,草菅人命,在這國難關頭搞官僚主義!”
“從現在起。”
“——就地免職!”
“立刻關押!等案子結了,送他去吃一輩子牢飯!”
“是!”
雷虎二話不說,直接指揮特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趙主任拖了出去。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磨洋工的基層干部,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干活的速度瞬間快了三倍。
這就是秦峰。
不管是三十歲還是六十歲。
只要他站在那兒。
他就是一把劈開黑暗的利斧!
……
連著走了三個社區,五家醫院。
秦峰沒有坐車。
他就在寒風中走著。
餓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面包。
渴了,就喝一口已經結了冰茬的礦泉水。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秦老,您歇會吧,求您了!”
蕭雨跟在後面,眼淚止不住地掉,“您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閉嘴。”
秦峰擺了擺手,他靠在醫院走廊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還有三家社區沒轉完……物資分配,必須親自看一眼……”
他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胸口那股熟悉的、如同重錘轟擊般的劇痛再次襲來。
“藥……藥……”
秦峰顫抖著手,想去摸兜里的藥瓶。
可他的手,卻怎麼也使不上勁。
“砰!”
一聲悶響。
秦峰的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秦老!!!”
“醫生!快叫醫生!”
走廊里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
不知道過了多久。
秦峰緩緩睜開眼。
入眼的是慘白的天花板。
耳邊是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他覺得很重,不僅是身體,連眼皮都像壓著千斤重擔。
他吃力地轉動了一下頭,看到了守在床邊、眼眶紅腫的葉冰。
還有雷虎、蕭雨、大壯。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老頭子,你醒了……”葉冰的聲音在發抖,她死死抓著秦峰的手,生怕一松開,這個男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秦峰張了張嘴。
他的嗓子干裂得像火燒過一樣,發不出一絲完整的聲音。
他費力地吸了一口氣。
用那種已經微弱到極致,卻依然透著一股子使命感的聲音。
吐出了醒來的第一句話︰
“物資……物資……送到了嗎?”
房間里,雷虎猛地背過身去。
大壯這個鐵打的漢子,蹲在牆角,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嗚咽聲。
“送到了!秦老!都送到了!”
一個年輕的醫生沖進來,淚流滿面。
“一小時前,全省三千台呼吸機全部安裝到位!”
“老百姓,有救了!”
秦峰听著。
他那張蒼老、疲憊的臉上。
終于,露出了一抹。
此生,最安詳,也最滿足的笑容。
他閉上眼。
眼角的一滴淚,悄然滑入枕頭。
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