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传承了三代的、属于秦家的——疯劲。
在那滚烫的血脉中,正生生不息。
汉东的天,蔚蓝如洗,这盛世,如你所愿。
“秦小宝,坐下吧。”
老师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我们都要像秦爷爷一样。”
“做一个。”
“对得起这片土地的人。”
“是!”
又是清明。
燕城的雨总是这样。
细,凉。
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八宝山。
苍松翠柏之间。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淡淡的冷香。
这里,安静,肃穆。
仿佛连风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红旗车,稳稳地停在了公墓大门外。
秦正推开车门。
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警服。
只是,肩膀上的警衔已经换成了三级警监。
他的神情比十五年前更加冷峻,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碎的纹路。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叶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素旗袍,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羊绒披肩。
白发,已经爬满了她的鬓角。
但她的脊梁依然挺得很直,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特有的坚韧与优雅。
“走吧。”
叶冰轻声说道,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花瓣上,还挂着剔透的雨珠。
……
通往墓区的台阶很长。
人,很多。
这让秦正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家属,应该没多少人还会记得这里。
可事实,却狠狠地撞击了他的心。
在那条狭窄的石径上,挤满了自发赶来的群众。
没有组织。
没有口号。
每个人都走得很慢,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缄默。
秦正看到,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坛子酒。
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老家烧锅”。
他看到。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手里,握着一支还没开花的雏菊。
“妈妈,我们是来看英雄吗?”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对。”
女孩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雨水。
“是来看一位,让妈妈能读得起书、能吃得饱饭的……大爷爷。”
秦正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发紧,发酸。
……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秦峰的墓碑。
在一片苍翠的环绕下,显得异常低调。
没有豪华的大理石围栏。
没有夸张的墓志铭。
只有一块简单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党员——秦峰之墓”。
但此刻。
这块原本冷清的墓碑,却被一片绚烂的色彩彻底淹没。
花。
全是花,白色的菊花。
黄色的康乃馨。
甚至还有几朵开得正艳的红山茶。
鲜花层层叠叠。
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将墓碑前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而在花海之中,还散落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酒瓶。
有价格昂贵的茅台,也有只要几块钱一瓶的牛栏山。
更多的。
是那种用泥封着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自家土酒。
“老头子。”
叶冰走上前。
她弯下腰,将怀里的白菊放在了正中央。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依旧年轻、依旧狂傲、眼神冷冽如刀的男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你在这儿,倒是一点都不寂寞。”
“你看。”
叶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这么多人陪着你呢。”
……
“秦书记!”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那个抱着酒坛子的老农挤了过来。
他“噗通”一声。
重重地跪在了墓前。
“秦书记啊!”
老农嚎啕大哭,声音在这细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俺是铁澜市老矿区的啊!”
“俺家那口子,当年就是在您救出来的那个井里活下来的!”
“俺们那儿的人,都记着您呐!”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酒,是俺家自己酿的!”
“俺那天听小正说您最爱喝这一口,俺紧赶慢赶,走了两百里地送过来的!”
老农往地上倒了半坛子,剩下的,他举起坛子,猛灌了一口。
“您喝!”
“俺们……俺们给您敬酒了!”
紧接着,那个年轻的女孩也走了过来。
她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秦爷爷。”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入骨的坚定。
“我是当年的那个‘小纽妞’。”
“您还记得那件旧冲锋衣吗?”
“我现在是汉东省的一名基层老师。”
女孩拉过身边的小男孩,指着墓碑。
“我会告诉我的学生们。”
“告诉他们,汉东省现在的天为什么是蓝的。”
“告诉他们,这世上,曾经有一把……最硬的刀。”
……
秦正站在一旁。
他看着那一面面被雨水打湿的锦旗。
看着那一双双写满了怀念的眼睛。
他突然发现。
父亲留下的遗产。
不是他手里那个掉了漆的茶缸。
也不是那部足以载入史册的法案。
而是,这满山的——民心。
“妈,咱们回去吧。”
秦正上前。
轻轻地,扶住了叶冰。
“爸他,肯定很高兴。”
叶冰站起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秦峰。
然后,转头看向那些还在不断涌入的送花人群。
她笑了,笑得无比自豪。
“是啊。”
叶冰挺直了脊梁。
“你爸这辈子。”
“最爱的,就是这口烟火气。”
……
走出大门。
秦正回头。
只见在那铅灰色的天幕下。
那座青石墓碑。
依然,静静地矗立在。
那片白色的花海中。
风,吹过带走了酒香。
却,带不走,那刻在石头里的——正义。
秦正坐进车里。
他发动了引擎。
“大壮叔,走吧。”
他对着对讲机,轻声说道。
“回汉东。”
“趁着这天还亮着。”
“咱们。”
“——再多干点活。”
黑色红旗车缓缓离去。
消失在,那漫天的细雨中。
而,那墓碑前的鲜花。
一如往昔。
——从未断过。
因为,老百姓。
心里,有杆秤。
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