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宝山的雾还没散。
湿冷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松柏的清香。
一个小老头儿。
头发全白了。
背也勾了下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径上。
左腿有点瘸。
那是三十多年前在太平洋孤岛上落下的老病根。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瓶只要五块钱的红星二锅头。
还有一包最廉价的红河烟。
……
“呼——”
老头停下脚步,猛地顺了顺气。
他站在那座刻着“秦峰”两个字的青石碑前。
由于走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大壮。
曾经那个横冲直撞、让贪官听到名字就腿软的“人型坦克”。
现在,他只是个每天准时来打卡的守墓人。
大壮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发黑的棉布。
他没有直接坐下。
而是颤巍巍地蹲下身。
伸出那只布满了老人斑、却依旧宽厚如蒲扇的大手。
一点一点。
极尽温柔地。
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
“昨儿晚上刮了大风。”
大壮低声嘟囔着,像是在跟老友抱怨,“这山上的土,还是那么大。”
“俺给您擦干净了。”
“您爱干净。”
“俺记得。”
“在那烂尾楼里的时候,您那衬衫领子,永远都是雪白的。”
……
大壮擦完了碑。
他扶着膝盖,费力地坐在了墓碑旁的石阶上。
他拍开那瓶二锅头的盖子。
一股廉价且刺鼻的酒味,瞬间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漫开来。
“老板,老规矩。”
大壮对着墓碑,举了举瓶子。
“第一口,敬这天下。”
他缓缓地,将小半瓶白酒倒在了墓碑前的空地上。
“滋——”
酒液渗进泥土,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您以前总说,想看看这天,到底能有多亮。”
大壮咧开嘴,露出了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笑得很舒畅。
“俺替您看了。”
“亮!”
“真他娘的亮!”
“现在的汉东,再也没人敢在医院走廊里哭着等死了。”
“现在的铁澜,那些矿工的孩子,都能坐在带暖气的教室里读书了。”
“俺前阵子偷偷回去了一趟。”
“张大爷还活着呢,都九十多岁了。”
“他托俺给您带句话。”
大壮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说,他孙女当老师了。”
“教的就是思想品德。”
“教的就是……您秦书记的脊梁骨。”
……
大壮点燃了两根烟。
一根,放在了碑台上。
一根,塞进了自己嘴里。
烟雾缭绕。
模糊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老板,小正出息了。”
大壮猛吸了一口烟,语气里满是骄傲。
“这小子,比您当年还要疯。”
“上个礼拜,他刚带人把全省最硬的一个黑钱庄给掀了。”
“听说,那个主犯背地里找了好多关系想压下来。”
“嘿。”
大壮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的狠劲。
“小正直接拎着您留下的那个搪瓷茶缸,当着那帮说客的面,把那缸残茶直接泼在了那家伙的脸上。”
“他说了。”
“秦家的刀,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面子’。”
“俺当时听了,真想给那小子一个大嘴巴子……打得好啊!”
大壮拍着大腿,笑得浑身发颤。
“真是有种。”
“随您。”
……
太阳,穿透了浓雾。
洒在了墓碑上那枚鲜红的国旗图案上。
也洒在了大壮那头凌乱的白发上。
他坐在那儿,自言自语。
聊着邻居家的琐事。
聊着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猪肉价格。
没有权谋。
没有斗争。
只有这些最平凡、最质朴的烟火气。
他知道,这是照片里那个男人,用一辈子换回来的东西。
这就是秦峰最爱听的。
……
“哎哟,俺这老腰……”
大壮试着想站起来,但坐得太久,腿发麻。
他干脆放弃了。
他向后仰了仰。
靠在了冰冷的石碑侧面。
就像,靠在了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大山上。
他闭上眼。
听着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那一刻,他的意识仿佛穿越了时空的迷雾。
回到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汉东省委大院的那个午后。
他开着那辆黑色的红旗车,空调开得足足的。
车窗外,是成千上万送别的人群。
而他,就坐在驾驶位上。
手里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
大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此生最安详、也最满足的笑容。
他在那儿坐着。
一动不动。
守着那瓶酒,守着那缕烟。
他的姿态,卑微,却无比高大。
正如三十年前,他在省委大院的夕阳下。
在那辆黑色的红旗车里。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
他始终都在那儿,等着老板下班。
风继续吹。
老百姓从来没有忘记他。
大壮眯着眼,轻声呢喃了一句:
“老板,您睡您的,俺就在这儿守着,咱不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