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湖对岸的冰岩上，身旁那个陌生人往前半步，露出了半张被疤痕覆盖的脸。那人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泼过，左眼只剩一个黑洞，右眼却亮得瘆人，像夜行动物在黑暗里反的光。他没穿断岳宗的服饰，而是一身暗红色的紧身短打，布料上绣着细密的黑色纹路，仔细看，那些纹路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
天噬教的，劈石境六层。墨蛇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撕破脸的轻松，本来想等你出了谷再动手，但你现在这副样子……啧，刚吃完大餐，正是最虚的时候吧？
刘海没说话。他站在湖面上，双脚没入冰水一寸，却没有下沉。湖面以他为中心，半径三丈内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层下隐约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那是髓霜融入血气后，从体内自然逸散出来的寒气。
虚不虚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刘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赤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小子，你知不知道天噬教杀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天才？他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团黑红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隔着半里地就闻见了。吞天兽的种……可惜，还没长成就得夭折。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扑了过来。
不是走湖面，而是直接从冰岩上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曲，像一条挣脱了骨头的蛇。那团黑红火焰脱手而出，在空中分裂成七朵，呈北斗七星之势朝刘海罩下。每一朵火焰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显然是淬了剧毒。
天噬教的七煞毒火。
刘海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按在湖面上。
咔嚓——
以他手掌为中心，湖面瞬间结冰。不是普通的结冰，而是那种带着法则意味的、近乎绝对的冻结。七朵毒火在距离他头顶三尺的位置齐齐一顿，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悬停在半空中，火焰的轮廓都凝固了。
什么——？！赤练的独眼猛地收缩。
刘海抬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的火，太烫了。烫的东西，不适合在冰湖上用。
他手腕一翻，五指收拢。
悬停的七朵毒火同时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力量强行终止了燃烧。每一朵火熄灭的瞬间，都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赤练闷哼一声，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你……你会冰系法则？！赤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刚学会的。刘海淡淡道，还不太熟练。
这不是谦虚。他确实只是初窥门径。古海兽残存的意识给了他对冰的本能理解，但要把这种理解转化为实战能力，还需要大量的练习。刚才那一手冻结，消耗了他体内三成血气，而且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如果赤练再来一次，他未必能挡得住。
但墨蛇和赤练不知道这一点。
他们只看到一个事实：这个三天前还是劈石境三层的，在冰湖上随手一按，就破了天噬教六层高手的杀招。
墨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刘海刚吞噬完古海兽的骨架，正处于消化期，是最虚弱的时候。但现在看来，那具骨架不但没有让他虚弱，反而像是给他换了个人。
赤练，一起上。墨蛇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能给他时间适应。
赤练擦掉嘴角的血，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动了。
墨蛇走的是湖面。他的身法极其诡异，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黑色脚印，脚印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在冰面上蠕动，朝着刘海蔓延。那是他的腐毒印，踩过的地方，冰层会被腐蚀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孔洞。
赤练则是从侧面绕过来，手里多了一柄弯刀。刀身暗红，刀刃上刻着跟衣服上一样的蛇形纹路，挥舞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仿佛刀本身就是一个活物。
刘海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刚刚冻结了七朵毒火，体内血气还在调整，如果这时候强行移动，冰湖的寒气会顺着他的脚步向外扩散，反而帮了墨蛇的腐毒印一把。
所以他选择站着打。
墨蛇的腐毒印最先触及刘海脚下的冰层。黑气蔓延，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令墨蛇意外的是，那些被腐蚀出的孔洞并没有继续扩大，而是很快又被一层新的冰封住了。就像有一股力量在冰层下方不断地修补、再生。
这小子……墨蛇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赤练的弯刀到了。
刀锋从侧面切入，直取刘海肋下。这一刀的角度刁钻得令人头皮发麻，完全是奔着人体最薄弱的部位去的。而且刀身上那股腥甜味在距离刘海还有半尺的时候就扑面而来，显然是想先靠毒气放倒对手，再用刀刃收割。
刘海侧身，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割破了外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渗出的瞬间，刘海胃里的火炉动了。
不是吞噬，是反击。一股冰冷的气流顺着那道伤口涌出，沿着刀身逆流而上。赤练只觉得手心一凉，低头看去，只见弯刀的刀刃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白霜。而且那层霜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顺着金属的纹理往刀柄方向蔓延，所过之处，蛇形纹路一个个黯淡下去。
赤练大吼一声，手腕发力，强行震碎了刀身上的冰霜。但这一震，也让他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刘海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看似简单，但退的方向恰好是墨蛇腐毒印蔓延路线的死角。墨蛇的黑色脚印追着他的旧位置腐蚀，却没能跟上他的新位置。
然后刘海出手了。
右手成拳，不是砸，是推。一拳推出，拳风里带着湖底的寒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墙。冰墙不高，只有三尺，但宽度刚好挡住了赤练的正面冲锋路线。
赤练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冰墙上。
砰！
冰屑飞溅。赤练被弹了回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道冰墙看似单薄，但撞上去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接触点钻进了他的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妈的，这小子邪门得很！赤练落地后连退三步，独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墨蛇此时也已经逼近到刘海身前五步。他没有再踏出第六步，因为他发现，每往前一步，脚下的冰层就会变得更加坚固，腐毒印的效果也越来越差。这冰湖本身，似乎在帮刘海作战。
不能再拖了。墨蛇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黑色的丹丸。丹丸表面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炸开，裂纹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毒元丹？！赤练看到那枚丹丸，脸色一变，你疯了？这东西吃下去，你自己也得掉半条命！
总比任务失败强。墨蛇冷笑一声，将丹丸一口吞下。
刹那间，他周身的气势暴涨。劈石境五层的修为硬生生拔高到了接近六层的程度，而且那股阴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混乱，像是无数冤魂在他体内同时尖啸。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透明，皮下隐约能看到黑色的血管在疯狂蠕动。
吞天兽的种……墨蛇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两个不同的声带同时在发声，天噬教主等了六千年，等的就是你。今天，我要把你带回去。
刘海看着墨蛇，胃里的火炉第一次在战斗中产生了一丝……厌恶之外的情绪。
不是恐惧。是愤怒。
那种被当成、被当成、被当成某种可以带回去做研究的东西的愤怒。他想起断崖下那个声音说的话：你胃里的那个东西，不是天赋，是枷锁。它能让你吞噬一切，也能让你变成一切。
变成什么？变成天噬教的收藏品？变成被解剖研究的标本？
不！
刘海缓缓抬起双手，左拳右掌，摆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姿势。那是古海兽残存记忆中的一个战斗起手式，是巨兽在深海中面对无数黑影时本能摆出的防御姿态。
你们可以试试。刘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墨蛇和赤练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墨蛇吞服毒元丹后，速度提升了近一倍。他整个人几乎化作了道黑色的残影，从正面直冲刘海，双爪齐出，爪风中带着腐毒和腥风。赤练则从侧面切入，弯刀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刀锋上凝聚了他七成的血气，这一刀如果砍实了，足以劈开一块青石板。
刘海没有硬接任何一方。
他向后飘退，身形如柳絮般轻盈，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湖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冰印。那些冰印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隐隐构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列。随着他一步步后退，这个半圆形的阵列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
墨蛇和赤练的攻击一次次落空，但两人都不是庸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在布阵！赤练大吼，别让他把阵布完！
墨蛇也察觉到了。那些冰印看似不起眼，但随着数量的增加，湖面上的寒气似乎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汇聚、压缩。如果不尽快打断，等阵法成形，他们两个反而会成为被围困的一方。
赤练，你左我右，逼他硬接！墨蛇厉声喝道。
两人同时变招。墨蛇放弃了正面强攻，改为贴地疾行，从下方突袭刘海的下盘。赤练则高高跃起，弯刀自上而下，划出一道垂直斩击。一上一下，封死了刘海所有闪避的空间。
刘海终于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他站在那个半圆形阵列的中心，看着从天而降的刀光和贴地而来的黑影，眼中冰蓝色的光泽越来越盛。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蹲了下去，伸手，按在了湖面上。
不是按在自己脚下的冰层上，而是按在了湖面与冰层交界的那条线上。
咔嚓——轰！
以他手掌为中心，整个湖面猛地一震。不是结冰，而是……翻转。原本平静的湖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了起来，成千上万块大小不一的冰块从水下翻涌而出，每一块冰块上都附着着一层暗金色的寒气。这些冰块在空中自行排列、组合，瞬间构成了一道半球形的冰壁，将刘海护在其中。
赤练的弯刀砍在冰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冰屑四溅，但冰壁只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墨蛇的双爪抓在冰壁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但沟壑深处很快又被新凝结的冰封住。
这不可能——！赤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冰壁。他那一刀，足以劈开寻常劈石境七层高手的护体罡气，结果连一层冰壁都砍不透？
不是不可能。刘海的声音从冰壁后传来，平静得令人发狂，是你的刀，不够冷。
话音未落，冰壁猛地向内收缩，然后又向外炸开。
不是爆炸，是崩塌。成千上万块冰块同时向内塌陷，又在塌陷的瞬间向外弹射。每一块冰块都像一枚暗器，裹挟着湖底的寒气，朝着墨蛇和赤练激射而去。
两人狼狈不堪地闪避。墨蛇凭借毒元丹加持后的速度，勉强躲开了大部分冰块，但还是被三块较大的冰块击中了肩膀、肋下和大腿，每一击都让他浑身一僵，寒气顺着伤口往体内钻。赤练则没那么幸运，他被七八块冰块同时命中，其中一块直接砸在弯刀上，震得他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
赤练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岸上跑。
墨蛇咬了咬牙，也跟着退了。毒元丹的效力有时间限制，再拖下去，药效过了他就是个废人。而且眼前这个刘海，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估。再打下去，死的可能是他们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狼狈地逃向湖对岸。
刘海没有追。
他站在重新恢复平静的湖面上，看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手。刚才那一手冰壁崩塌，消耗了他体内近六成的血气。如果再打下去，他恐怕也要见底了。
但他赢了。
以一敌二，面对一个五层加一个六层，还都是天噬教出身的狠角色，他赢了。而且赢得不算勉强。如果不是顾忌血气消耗，他甚至有信心留下其中一个。
胃里的火炉安静地运转着，将刚才战斗中产生的细微损伤一一修复。胃壁上的暗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了，那是髓霜在持续发挥作用。刘海能感觉到，自己的上限被抬高了。以前他的吞噬像是往一个漏水的桶里灌水，灌多少漏多少。现在桶补好了，灌进去的水能实实在在地留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暗金色的光泽缓缓流动，最终隐没在肌理深处。
还不够。刘海低声自语，墨蛇跑了，赤练也跑了。天噬教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抬头望向谷口的方向。那里，落霞谷的禁制还笼罩着整片山谷。试炼还有两天才结束。而在这两天里，他得想办法找到更多的，巩固刚刚获得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得搞清楚一件事：天噬教到底知道多少？他们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就是吞天兽的种？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断崖下那个声音说过，周谲看到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那周谲，是不是也知道天噬教的事？
刘海站在冰湖中央，湖面上的寒气渐渐平息，但他的心却不像湖面那么平静。
这一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观众、没有裁判的情况下，真正意义上为自己而战。没有装废物，没有刻意示弱，就是纯粹地、毫不掩饰地用自己的力量击败了敌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也有点痛快。
他转身，朝着湖岸走去。脚步踏在冰层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每走一步，身后湖面上的冰就消融一分，仿佛他的体温正在慢慢唤醒这片沉睡了三千年的寒潭。
走出湖岸，刘海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古海兽的骨架，已经只剩下零星几根骨头还露在水面上，大部分都已经沉入了湖底，彻底融进了这片冰湖之中。就像它等待了三千年的那个人，终于来了，又终于走了。
谢谢。刘海对着冰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朝着山谷深处走去。那里，还有更多的妖兽，更多的危险，也可能有更多的……食物。
落霞谷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