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示好还在继续。
从最初的古籍珍宝，到后来干脆把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刚进贡的鲜果，一趟趟往东宫送。有时是清晨一碗温热的羊乳，有时是午后一碟刚出炉的酥饼，理由千篇一律 ——“皇后爱吃，太子也顺便尝尝”。
他摸准了，只要扯上长孙皇后，承乾就不会直接推拒。
李承乾确实没推。
凡是标注了给皇后的，他都会亲自挑出最好的那份，送去立政殿；剩下的，随手分给宫人，自己很少碰。
李安总劝他：“殿下，这都是陛下特意给您留的，您多少尝两口。”
李承乾只漫不经心地翻着医书：“太甜了，腻。”
他不是故意和李世民作对，是真的没兴趣。
山珍海味吃过，粗茶淡饭也吃过，到最后都一个味道，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唯有母亲喝药时皱起的眉头，看见菊花时舒展的眉眼，还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李世民很快就察觉到了，只要事关皇后，承乾的态度就会软下来。
他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庆幸。
酸的是儿子满心满眼都是母亲，对自己这个父亲视若无睹；庆幸的是，总算找到了能靠近儿子的突破口。
这天处理完政务，他翻着各地奏报，忽然看见幽州都督进献良马的折子，心里一动。
承乾小时候最爱骑马射箭，只是后来腿疾渐重，才慢慢少去了猎场。
如今他腿疾还轻，只是偶尔酸沉，若是带他去秋狩，既能散散心，说不定还能找回点少年时的意气。
父子俩并肩骑马打猎，总比在殿里面对面坐着、无话可说要强。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天下午就去了东宫。
走进显德殿时，李承乾正对着一张药方琢磨，旁边摆着一小碟杏仁，是给皇后配食疗方用的。
“父皇。” 李承乾抬了抬头，随手把药方放到一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朕看你天天闷在宫里，不是看书就是摆弄花草，怕你憋坏了。” 李世民坐下，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过几日就是秋狩了，往年你最是积极，今年怎么没动静？”
李承乾挑了挑眉：“秋狩？”
他确实忘了。
前几世秋狩，要么是李世民带着李泰同去，他留守监国；要么就是去了，也因为腿疾受不住颠簸，早早回来。
没什么意思。
“嗯。” 李世民点点头，观察着他的神色，“今年秋狝规模不大，就在京郊的猎场。你母后也去，在行宫住几日，散散心。太医也说，她出去走走，对身子有好处。”
他特意把长孙皇后搬了出来。
果然，李承乾眼神动了动。
母后最近总闷在殿里，精神时好时坏，出去走走确实不错。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儿臣陪母后一起去。”
没说陪李世民，只说陪母后。
李世民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总算答应了。
只要肯去，就有机会。
“那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世民站起身，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朕让人给你挑匹温顺点的马，你的腿…… 别太勉强。”
“儿臣知道。” 李承乾淡淡应着，没说 “谢父皇”，也没表现出期待。
李世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慢慢来。
能答应去，已经是进步了。
李世民走后，李安兴冲冲地道：“殿下！太好了！秋狩可热闹了！您好久没去打猎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李承乾拿起那碟杏仁，一颗颗数着，语气平淡：“热闹什么。不就是骑马追兔子，有什么意思。”
“可是……”
“主要是陪母后出去走走。” 李承乾打断他，“她总闷在宫里，也闷得慌。”
李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做什么，都先想着皇后娘娘。
至于陛下…… 殿下怕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也不敢多说，只下去准备秋狩的衣物用具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魏王府。
李泰正对着一卷文章琢磨，听说父皇要带太子一起秋狩，还要带上皇后，当场就沉了脸。
“什么？父皇要带李承乾去秋狩？” 他猛地站起身，“往年不都是我陪父皇去的吗？”
往年秋狩，李世民总带着李泰，夸他弓马娴熟，有帝王风范。李承乾因为腿疾，大多时候留守监国。
今年怎么突然变了？
“回殿下，听说陛下特意提的，说太子殿下最近闷得慌，带出去散散心。皇后娘娘也一同去。” 属下躬身回道。
李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散心？
李承乾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还需要散心？
肯定是李承乾在父皇面前装可怜，拿皇后当幌子，哄得父皇心软了！
好手段啊。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李承乾这么会装？
“不行，本王也要去。” 李泰沉着脸道，“你去让人递折子，就说本王也想随驾秋狩，陪父皇打猎，顺便侍奉皇后娘娘。”
“是。” 属下连忙应声下去了。
李泰在厅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好不容易看李承乾失宠了，结果父皇又开始往他那边凑。
再这样下去，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不行，绝不能让李承乾缓过来。
秋狩…… 猎场……
李泰眼神阴鸷，心里慢慢盘算起主意来。
猎场人多眼杂，又有猛兽，万一出点什么 “意外”……
谁能说得清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李承乾，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别怪弟弟心狠。
几日后，李泰请求随驾秋狩的折子递了上去。
李世民本来不想答应，怕青雀去了，又和承乾起冲突，反而坏了事。
可李泰折子写得情真意切，说想侍奉左右、陪皇后散心，挑不出半点错处。
长孙皇后也说：“青雀一片孝心，就让他去吧。兄弟俩一起去，也热闹些。”
李世民没办法，只能准了。
只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特意叮嘱左右侍卫，务必看好两位皇子，别出意外。
他没料到，意外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冲突。
是藏在暗处的獠牙。
秋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打猎的好天气。
御驾从长安出发，浩浩荡荡往京郊猎场去。
长孙皇后坐在凤辇里，李承乾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凤辇旁边，时不时掀开车帘，问问母后累不累。
李世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见承乾陪在皇后车边，耐心又温柔，心里软乎乎的，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对着他母亲永远有耐心，对着自己就冷着一张脸。
他勒了勒马缰，放慢速度，落到李承乾身边：“怎么样？骑马颠不颠？腿受得了吗？”
“还好。” 李承乾收回掀车帘的手，语气淡了下来，“劳父皇挂心。”
又变回了那副客气疏离的样子。
李世民心里有点堵，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前面就是猎场了，等会儿安顿好了，父皇带你去围猎。朕记得你小时候，箭法最好了，百发百中。”
“好久没练了，生疏了。” 李承乾淡淡道，没接他递过来的橄榄枝。
李世民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只笑了笑：“生疏了也没关系，父皇陪你练。”
李承乾没应声，转头又去和皇后说话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慢慢来。
他告诉自己。
不急。
队伍很快到了猎场行宫。
安顿好皇后，稍作休整，秋狩就正式开始了。
李世民穿着骑射劲装，意气风发，对着众臣道：“今日秋狝，猎获最多者，朕有重赏！”
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李泰立刻上前：“父皇，儿臣愿与兄长比试一番，看谁猎得多！”
他故意挑衅，想逼李承乾接招。
若是李承乾输了，正好落个 “骑射生疏、不堪储君之任” 的话柄；若是赢了…… 他也安排了后手，不怕出不了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正站在皇后身边，给她递热茶，听见这话，头都没回：“不了，我陪母后。打猎没意思。”
一句话，轻描淡写，把李泰的挑衅全挡了回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李承乾居然不应战。
这么怂？
连比都不敢比？
“兄长这是怕了？” 李泰故意激他，“不过是比试一场，兄长何必推三阻四。”
“青雀。” 长孙皇后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你兄长腿不好，别闹他。”
“儿臣知道了。” 李泰不敢反驳皇后，只能悻悻地应下，心里却更气了。
李承乾居然拿腿疾当借口，还让皇后帮他说话。
真是卑鄙！
他咬了咬牙，心里的主意更坚定了。
既然你不肯下场，那我就逼你下场。
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李世民本来也想劝承乾下场试试，听见皇后开口，便没说话。
他怕承乾腿不舒服，勉强上场反而不好。
“好了，都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朕也去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说罢，他策马扬鞭，带着侍卫冲进了猎场。
众臣和宗室子弟也纷纷跟上，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李承乾扶着皇后，在观景台上坐下，看着下面的人马驰骋，眼神淡淡的。
“乾儿，你真不去玩玩？” 长孙皇后看着他，轻声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总陪着我。去活动活动，也松快松快。”
“儿臣陪着母后就好。” 李承乾给她剥了颗橘子，“打猎有什么意思，吵得慌。”
长孙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你啊，越来越像个小老头了。年纪轻轻的，这么沉得住气。”
李承乾笑了笑，没说话。
七世轮回，什么没见过。
一场秋狩而已，实在提不起兴致。
倒是旁边的李象，第一次来猎场，兴奋得不行，扒着栏杆往下看，小手舞来舞去的。
“父王！象儿也想骑马！”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
“等你长大点，父王带你骑。” 李承乾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柔和了不少。
长孙皇后看着父子俩，眉眼间满是笑意。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安安稳稳，和和美美。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观景台的方向，慢慢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