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前半日，一切都很順利。
李世民獵了幾只鹿和野兔，興致很高，特意讓人把最肥的一只鹿送到觀景台，給皇後和太子嘗嘗鮮。
李泰也獵了不少獵物，時不時策馬從觀景台前經過，耀武揚威地展示自己的收獲。
可惜李承乾始終低著頭，要麼陪皇後說話，要麼逗李象玩，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李泰憋了一肚子氣，臉色越來越沉。
照這樣下去，他安排的後手根本用不上。
李承乾一直待在觀景台，有侍衛護著，還有皇後在旁邊，怎麼可能出事？
必須把他引下來。
李泰眼神閃了閃，勒住馬，對身邊的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心腹點點頭，悄悄策馬退進了樹林里。
沒過多久，忽然有侍衛慌慌張張地跑到觀景台前︰“啟稟皇後娘娘，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追一只孤狼，追進密林深處了，身邊只帶了幾個侍衛，怕有危險！”
長孫皇後臉色一變︰“什麼？密林里不是說清理過猛獸嗎？怎麼會有危險？”
“回娘娘，那片林子沒仔細搜，好像…… 好像有虎嘯聲！” 侍衛急聲道。
“什麼！” 皇後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李承乾連忙扶住她。
“母後別急。” 李承乾眉頭微蹙，看向那侍衛，“虎嘯聲？確定？”
“確定！小的听得清清楚楚！” 侍衛一臉惶恐，“陛下身邊人少，要是真遇上老虎，可就糟了！太子殿下，您快帶人去看看吧！”
皇後立刻抓住李承乾的手︰“乾兒，你快帶人去看看！別讓你父皇出事！”
她身子弱，去不了，只能指望兒子了。
李承乾看著母親焦急的臉，沉默了片刻。
老虎？
獵場里怎麼會有老虎。
每年秋狩前，都會清理獵場的猛獸，尤其是虎豹這類凶物，絕不會留著。
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的？
他下意識看向遠處的樹林，恰好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 是李泰的心腹。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玩味的笑。
原來是這樣。
李泰這是等不及了，想搞點大事出來。
有意思。
“乾兒？” 皇後見他不動，又急著喚了一聲。
“兒臣知道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扶著皇後坐下，“母後別慌，兒臣去看看。您在這等著，別亂動。”
“你小心點！” 皇後連忙叮囑，“多帶點人！”
“兒臣明白。”
李承乾點點頭，轉身走下觀景台。
李安連忙把馬牽過來︰“殿下！真要去啊？林子里有老虎，太危險了！要不咱們多叫點人再進去？”
“叫人？等叫齊了，黃花菜都涼了。” 李承乾翻身上馬，動作干脆利落，完全看不出腿有毛病。
他扯了扯韁繩，嘴角噙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正好，活了這麼多世，還沒被老虎咬過呢。去看看。”
李安沒听清最後一句，急道︰“殿下！您說什麼？”
“沒什麼。” 李承乾收斂笑意，淡淡道，“帶上幾個侍衛，跟我走。”
“是！”
李安連忙點了十幾個侍衛，跟著李承乾，策馬往密林方向去了。
觀景台上，長孫皇後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娘娘，您別擔心，太子殿下帶了人去，不會有事的。” 甦妃在旁邊輕聲安慰。
皇後嘆了口氣︰“但願吧。這父子倆，可別都出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密林里，確實有一只猛虎，卻根本不是沖著李世民去的。
是沖著李承乾來的。
李承乾帶著侍衛，一路往密林深處走。
越往里走，光線越暗，樹木越密，連馬蹄聲都輕了不少。
“殿下，真有老虎嗎？會不會是搞錯了？” 李安小聲問，心里直發毛。
“有沒有，很快就知道了。” 李承乾語氣平淡，眼神卻很銳利，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他沒指望李世民真的遇險。
李泰的目標，大概率是他。
畢竟李世民死了，對李泰沒好處 —— 太子還在，怎麼也輪不到他繼位。
只有他這個太子出事了，李泰才有機可乘。
“吼 ——”
一聲低沉的虎嘯，忽然從左側的灌木叢里傳來。
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侍衛們立刻拔刀，圍成一圈，警惕地看向左側。
“來了。” 李承乾勒住馬，不僅沒怕，眼里反而閃過一點興味。
真有老虎啊。
李泰還真下血本。
“殿下！您往後退！奴才們擋著！” 李安立刻擋在李承乾馬前，聲音都抖了。
一只吊楮白額大虎，慢慢從灌木叢里走了出來。
體型龐大，毛色發亮，獠牙外露，眼神凶狠，一看就是餓了許久的樣子。
它掃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李承乾身上。
像是認準了他一樣，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前爪刨了刨地，擺出了攻擊的姿勢。
“殿下！這老虎好像是沖您來的！” 李安急聲道，“快往後撤！奴才們頂住！”
侍衛們也都緊張得手心冒汗，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野生猛虎，力大無窮，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承乾坐在馬上，沒動。
他看著那只老虎，心里居然在琢磨︰被它拍一下，疼不疼？
痛覺越來越遲鈍了，尋常的傷已經沒感覺了。
被老虎拍一下，會不會有點意思？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可七世輪回，重復的人生，無聊的死法，早就把他磨得有點病態了。
越危險，越新鮮，越想試試。
反正早晚都是死。
怎麼死，不是死呢。
“吼！”
猛虎又是一聲長嘯，猛地撲了過來。
目標正是李承乾！
“殿下小心！”
侍衛們立刻沖上去阻攔，可老虎速度太快，一下就沖開了兩個人的防線，直撲李承乾面門！
李安嚇得魂都飛了，閉上眼楮不敢看。
就在這時，馬蹄聲忽然從另一側傳來。
“承乾！躲開！”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焦急和震怒。
他本來確實在追狼，听見虎嘯聲，立刻就趕了過來。
剛到附近，就看見猛虎撲向承乾，嚇得魂都沒了。
他想也沒想，抽弓搭箭，“嗖” 的一聲射向老虎。
箭射中了老虎的肩膀，卻沒傷到要害。
老虎吃痛，怒吼一聲，動作卻沒停，依舊朝著李承乾撲去！
速度太快了，近在咫尺，躲都來不及躲。
李世民心髒驟停，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要！
他在心里嘶吼。
他還沒跟兒子和好，還沒補償他，還沒听他叫一聲真心的父皇。
不能出事！
絕對不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承乾動了。
他沒有躲。
反而猛地一拉馬韁，借著馬起身的力道，縱身一躍，竟然主動迎著老虎沖了半步。
同時，他抽出腰間的匕首，狠狠刺向老虎的眼楮。
“噗嗤” 一聲，匕首扎進了老虎的右眼。
“吼！！”
老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疼得瘋狂甩頭，巨大的爪子狠狠一揮，正好拍在李承乾的胸口。
“砰 ——”
李承乾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狠狠摔了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又滑落在地。
“承乾！！”
李世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瘋了一樣沖過去。
老虎瞎了一只眼，凶性大發，還想撲上去，被趕過來的侍衛們亂刀砍死。
可李世民已經顧不上老虎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李承乾身邊，蹲下身，卻不敢踫。
李承乾躺在地上，胸口的衣料已經被虎爪抓破，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染紅了素色的騎射服。
嘴角也溢出血絲，臉色白得像紙。
可他的眼神卻很平靜，甚至有點…… 好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又抬頭看向李世民，嘴角動了動，聲音很輕︰“哦…… 原來被老虎拍一下，是這種感覺。”
有點悶，有點麻。
疼嗎？
好像有一點，又好像沒有。
比想象中輕。
“你胡說什麼！” 李世民聲音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來，“承乾，你別嚇父皇。太醫！傳太醫！！”
他抱著兒子，手都在顫。
溫熱的血沾了他一手一身，燙得嚇人。
“別喊了。” 李承乾咳了一聲，又咳出一口血，“死不了…… 暫時。”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慢慢流失。
但是速度不算快。
還能再說會兒話。
“不許說死！” 李世民紅著眼楮，低吼了一聲，語氣卻帶著哭腔，“你不會死的！父皇不準你死！”
李承乾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心里居然覺得有點新鮮。
前幾世，李世民要麼是震怒，要麼是後悔，要麼是崩潰。
像這樣，又急又怕，眼眶通紅，像個普通父親一樣失態的樣子，倒是少見。
有點意思。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扯到傷口，悶哼了一聲。
“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李世民連忙按住他，“父皇帶你回去，太醫馬上就到。你撐住！”
他打橫抱起李承乾，大步往林外走。
腳步又急又亂，好幾次差點絆倒。
懷里的人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李世民抱著他，卻覺得重逾千斤。
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那些零碎的噩夢。
夢里的承乾，也是這樣，渾身是血，死在他面前。
不。
不會的。
這不是夢。
承乾不會有事的。
絕對不會。
李世民快步走著，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李承乾的臉上。
溫熱的。
李承乾眨了眨眼，看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心里漫開一點極淡的異樣。
哭了啊。
至于嗎。
不過是死而已。
他都死過七次了。
他想開口說 “別哭了，又不是第一次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說了他也听不懂。
說不定還以為他疼瘋了。
李承乾閉上眼楮，安靜地窩在李世民懷里。
听著他急促的心跳和慌亂的呼吸，心里想︰
這一世，死法倒是挺新鮮的。
不算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