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的血，流了整整一天。
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伏誅，余黨潰散。
李淵下旨，立李世民為太子，軍國大事悉听太子處分。
一場驚天動地的政變，最終以秦王府的全勝落下帷幕。
可李世民卻沒什麼勝利的喜悅。
他抱著李承乾的尸體，在城樓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長孫氏趕來，看到這一幕，當場暈了過去，他才如夢初醒。
“觀音婢！”
他連忙放下兒子，接住暈倒的妻子。
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再看看地上兒子小小的尸體，心髒像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妻子了。
“傳太醫！快傳太醫！”
他嘶吼著，抱著長孫氏沖下樓。
身後，侍衛們小心翼翼地抱起李承乾的遺體，跟在後面。
血一路滴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開出一朵朵淒艷的花。
回到秦王府，太醫給長孫氏診了脈，說是急火攻心，休養幾日便好。
李世民守在妻子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偏廳。
李承乾的遺體就停在那里，已經換了一身干淨的素色小袍子。
脖子上的傷口被仔細處理過，用白布纏著，遮住了猙獰的傷口。
孩子安安靜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小臉蒼白，卻很安詳。
李世民走過去，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
燭火跳動，映著他憔悴的臉。
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好幾歲。
眉眼間的銳氣還在，卻添了化不開的疲憊和悲傷。
“乾兒……” 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怎麼就這麼傻呢。”
“爹爹怎麼會不管你呢。”
“就算輸了天下，爹爹也不能失去你啊。”
他伸出手，輕輕踫了踫兒子的臉頰。
冰涼的。
沒有一點溫度。
“那天的事，是爹爹不對。” 他低聲說著，像在跟兒子嘮家常，“爹爹不該不問清楚就逼你道歉，不該沖你發脾氣。”
“爹爹本來想，等打完仗回來，就跟你道歉，帶你去打獵，陪你讀書。”
“可你怎麼就不等爹爹呢。”
“你才七歲，還這麼小……”
話說到後面，漸漸帶了哭腔。
這個征戰沙場、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軍，在兒子的遺體前，哭得像個孩子。
他贏了天下，贏得了儲君之位。
可他的長子，卻永遠留在了玄武門的城樓上。
用那樣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小小的生命。
甚至到最後
還讓他 “別管我，贏了再說”。
越是這樣，李世民心里就越疼。
是他沒用。
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是他不好。
明明知道李元吉心胸狹隘，卻沒多派點人保護兒子。
是他虧欠了乾兒。
從一開始就虧欠。
沒問清緣由就逼他道歉，沒好好陪過他，沒跟他說過一句抱歉。
現在想說，也來不及了。
接下來的幾天，李世民一邊處理朝政，安撫人心，一邊籌備兒子的喪事。
李淵下旨，追封李承乾為恆山郡王，謚號 “愍”，以郡王之禮厚葬。
葬禮辦得很隆重。
文武百官都來吊唁。
李世民穿著素服，站在靈前，脊背挺得筆直，卻難掩眼底的紅血絲和疲憊。
長孫氏大病了一場，身體虛弱，卻還是堅持要送兒子最後一程。
出殯那天，天下著小雨。
李世民親自扶著兒子的靈柩，一步步走出長安城。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混著眼淚，從臉頰滑落。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從那天起，李世民變得沉默了。
處理政務越發勤勉，卻很少再笑。
尤其是看到和承乾年紀相仿的孩子，總會失神很久。
幾個月後，李淵禪位，李世民登基稱帝。
改元貞觀，立長孫氏為皇後。
登基大典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舉國同慶。
李世民站在太極宮的城樓上，看著下面跪拜的臣民，看著萬里江山。
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刻，他卻忽然想起了玄武門那天。
也是在城樓上，他的兒子，倒在血泊里。
江山再好，沒有那個孩子陪他看，又有什麼意思。
李世民輕輕閉上眼，壓下眼底的澀意。
他答應過乾兒，要贏。
他贏了。
可贏了之後，才發現代價這麼大。
大到他承受不起。
往後的很多年，李世民都常常想起那個早逝的長子。
想起他五歲時安靜看書的樣子；
想起他不卑不亢應對李元吉的樣子；
想起他站在城樓上，輕聲說 “爹爹，別管我” 的樣子；
想起他倒在血泊里，帶著點淺淡笑意的樣子。
越想，就越悔。
如果那天他沒有不分青紅皂白逼兒子道歉；
如果他多派點人保護府里；
如果他早點放下身段，跟兒子說一句對不起。
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可沒有如果。
錯了就是錯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他只能用一輩子去悔恨。
李承乾的院子，一直保持著原樣。
書案上的書，還翻到他最後看的那一頁；
架子上的玩具，還是他沒怎麼踫過的模樣；
院子里的秋千，再也沒人坐過。
李世民偶爾會去那里坐坐。
對著空落落的院子，說說話。
說說朝政，說說民生，說說他的弟弟妹妹們。
像兒子還在的時候一樣。
只是從來沒有回應。
永遠都不會有回應了。
他欠兒子的那句道歉，說上千遍萬遍，也送不到了。
貞觀十年，長孫皇後病逝。
李世民站在妻子的病榻前，一夜白頭。
他送走了兒子，又送走了妻子。
這世上，最親的兩個人，都離他而去了。
安葬完皇後，他又去了李承乾的小院。
院子里的樹，已經長高了。
秋千架也舊了。
“觀音婢去陪你了。” 李世民坐在秋千上，輕聲道，“乾兒，你要好好照顧娘親。”
“等父皇忙完了，就去找你們。”
風卷著落葉，簌簌作響。
沒有人回答他。
空曠的院子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孤寂得可怕。
後來，李世民又立了太子。
是嫡次子李泰，後來又換成了李治。
他對他們都很好，盡量做一個慈父。
可再也找不到，對第一個兒子的那種感覺了。
那種初為人父的欣喜，那種望子成龍的期盼，還有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
都隨著那個早逝的孩子，一起埋在了昭陵里。
他把李承乾遷葬到了昭陵，離自己的陵寢很近。
想著百年之後，還能見到兒子。
到時候，他要好好跟兒子道歉。
做個好父親。
再也不逼他，再也不委屈他。
好好陪他長大。
永遠不會停在原地等他。
那些遲來的歉意和悔恨，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漫長，孤寂，永無寧日。
第九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