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清晨。
天剛蒙蒙亮，長安城還籠罩在薄霧里。
李世民帶著八百府兵，埋伏在玄武門內。
秦王府的家眷都留在府里，由侍衛保護。
李承乾本來也該待在府里。
他早早就醒了，穿著一身素色的小袍子，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世子爺，您怎麼起這麼早？” 李安端著溫水進來，“夫人說了，讓您多睡會兒，外面亂，別出去。”
“睡不著。” 李承乾淡淡道，“我娘親呢？”
“夫人去前院了，說去送送王爺。” 李安道，“很快就回來。”
李承乾點點頭。
他沒多說什麼，接過溫水，慢慢喝著。
屋子里很安靜，能听見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還有侍衛們壓低的說話聲。
氣氛很緊張。
李承乾卻很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的。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什麼人！”
“有刺客！”
“保護世子！”
緊接著，是兵刃相交的脆響，還有悶哼聲。
李安臉色一變︰“世子爺！不好了！有人闖進來了！您快躲起來！”
李承乾放下水杯，神色依舊平靜。
來了。
他就知道，李元吉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秦王府的主力都去了玄武門，府里守衛空虛，正好趁虛而入，抓了他當人質。
好算計。
“躲？往哪躲。” 李承乾淡淡道，“躲不掉的。”
話音剛落，“砰” 的一聲，房門被踹開了。
幾個蒙面黑衣人闖了進來，手里拿著刀，渾身是血。
為首的人眼神陰鷙，掃了一眼屋子，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
“秦世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那人沉聲道，“齊王殿下有請。”
果然是李元吉的人。
李安張開胳膊，擋在李承乾身前︰“你們敢！這是秦王府！你們敢對世子不利，王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王爺？” 那人冷笑一聲，“李世民能不能活過今天，還不一定呢。少廢話，帶走！”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把推開李安，抓住了李承乾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人骨頭疼。
換作尋常孩子，早就哭了。
可李承乾只是皺了皺眉，沒掙扎，也沒說話。
掙扎也沒用。
反而浪費力氣。
他就這麼被人架著，往外走去。
院子里，侍衛們倒了一地，顯然是沒打過這些刺客。
李安倒在地上，急得大喊︰“世子爺！世子爺！”
李承乾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眼神淡淡的，像在安慰他，又像只是隨意一瞥。
很快，他就被塞進了一輛馬車里。
馬車飛快地行駛，朝著玄武門的方向去。
車里還有一個人，正是李承業。
看到李承乾被抓進來，李承業得意地笑了︰“李承乾，你也有今天！等會兒就讓你爹看著你死！”
李承乾抬眼，掃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卻看得李承業心里一慌。
“你…… 你看什麼看！” 李承業色厲內荏地道，“等我爹贏了，第一個就殺了你！”
李承乾收回目光，沒理他。
小孩子的狠話，沒什麼好听的。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楮。
快了。
很快就能見到李世民了。
也很快，這一世就結束了。
說起來，還真有點期待。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玩味的笑意。
快了。
馬車很快到了玄武門附近。
此時的玄武門，已經打起來了。
喊殺聲、兵刃相交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李承乾被黑衣人架著，往城樓上去。
城樓上，李元吉正張弓搭箭，對著下面的李世民，連射三箭，都沒射中。
眼看李世民的人越來越多，太子的人節節敗退，李元吉心里越來越慌。
“殿下！世子帶來了！” 黑衣人上前稟報。
李元吉回頭，看到被押著的李承乾，眼楮一亮。
“好！”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揪住李承乾的衣領，把他拎到城樓邊。
下面，李世民正浴血奮戰，一身是血，勇猛無比。
“李世民！” 李元吉運足內力，大喊一聲，“你看看這是誰！”
他把李承乾往前一推，讓他半個身子露在城樓外。
刀刃架在了李承乾的脖子上。
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
有點涼，卻不怎麼疼。
李承乾垂著眼，看著下面的戰場。
目光掃過那個浴血的身影。
是李世民。
年輕的秦王，手持長劍，所向披靡。
真耀眼啊。
像他年少時崇拜的那樣。
李世民正砍倒一個太子府的兵，听見喊聲，下意識抬頭。
一眼就看到了城樓上的兒子。
小小的身影，被李元吉拎著衣領，刀刃架在脖子上，小臉蒼白，卻沒哭沒鬧，安靜得不像話。
“乾兒！！”
李世民瞳孔驟縮，失聲喊了出來。
手里的長劍差點脫手。
怎麼會這樣！
乾兒不是應該在秦王府嗎？怎麼會被李元吉抓了！
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李世民！” 李元吉大笑道，“你兒子在我手里！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
刀刃又往脖子上壓了壓，劃破了一點皮，滲出血珠。
李承乾皺了皺眉。
有點癢。
不太疼。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著下面的父親。
想看看，李世民會怎麼選。
是放棄抵抗，救他這個兒子；還是顧全大局，繼續進攻。
前幾世，他沒遇到過這個場景。
有點好奇。
下面的秦王府將士們也慌了。
“王爺！”
“世子他……”
尉遲恭連忙道︰“王爺！不能停！現在停了，我們就全完了！世子他……”
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不能因為一個世子，毀了大局。
李世民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著城樓上的兒子，看著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心髒一陣陣抽緊。
那是他的長子。
他從小看到大的兒子。
聰明，可愛，曾經黏著他叫爹爹的小團子。
可他也知道，現在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條。
不僅他死，秦王府所有人都得死。
甚至連長孫氏，都活不成。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大局。
進退兩難。
李世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好像凍住了。
“怎麼？猶豫了？” 李元吉冷笑，“李世民，我數三聲，你不放下武器，我就推他下去！”
“一！”
“二！”
拖長的數數聲，像催命符一樣。
李世民的額角滲出冷汗。
他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看著他垂著眼，不哭不鬧的樣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想起這兩年，兒子對他越來越疏離。
他還欠兒子一句道歉。
那天在府里，他不分青紅皂白逼他道歉，後來想彌補，卻一直沒機會。
如果今天兒子死在這里，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住手！” 李世民猛地開口，聲音沙啞，“我……”
他想說 “我放下武器”。
真的想說。
可話到嘴邊，又被身後的將士們按住了。
“王爺！不可啊！”
“王爺！大局為重！”
眾人紛紛勸阻。
李世民看著城樓，看著兒子，眼眶通紅。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秦王，做得這麼失敗。
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李承乾，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軟軟的孩童聲，卻清晰地傳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爹爹。”
他抬起頭，看向下面的李世民。
小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平靜。
“別停。”
兩個字，輕輕的，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李世民耳邊。
“乾兒？” 李世民愣住了。
李承乾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很淡，像風一吹就散。
“別管我。” 他輕聲說，“贏了再說。”
說完，他沒等李世民反應，也沒等李元吉反應過來。
身子微微一側，脖子主動往刀刃上一送。
同時，他伸手按住李元吉握刀的手，用力往前一劃。
動作很快，很干脆。
“嗤 ——”
刀鋒劃過皮肉的輕響，在嘈雜的戰場上，幾乎听不見。
溫熱的血噴濺出來，灑在城樓上，也灑在了李元吉手上。
李元吉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七歲的孩子，居然會自己抹脖子。
他甚至都沒用力！
“你……” 李元吉瞪大了眼楮，看著手里的孩子軟下去，一時竟忘了反應。
“不 ——！！”
下面，李世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眼睜睜看著，鮮血從兒子的脖頸間噴濺出來，看著那小小的身子軟軟地倒下去。
世界好像瞬間安靜了。
喊殺聲，兵刃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抹刺目的紅，還有兒子倒下的身影。
“乾兒！！”
李世民瘋了一樣往前沖，長劍揮舞，擋在前面的人都被他砍倒。
浴血的身影，像一頭暴怒的雄獅。
尉遲恭等人也反應過來，趁機猛攻。
太子和齊王的軍隊本就節節敗退，如今李元吉愣在原地，更是群龍無首，瞬間潰不成軍。
“李元吉！拿命來！”
李世民紅著眼楮，沖上城樓。
李元吉終于反應過來，看著手里沒了氣息的孩子，又看著沖上來的李世民，嚇得魂飛魄散。
他想跑，卻已經晚了。
李世民一劍劈過來，他慌忙躲閃，卻還是被砍中了肩膀。
“二哥！饒命！二哥！” 李元吉嚇得連連求饒。
李世民卻像沒听見一樣，眼神赤紅，手里的劍一下下砍下去。
他已經听不見任何聲音了。
腦子里只有兒子倒下的畫面，還有噴濺的鮮血。
是李元吉。
是他害死了乾兒。
他要他償命！
“二哥！別…… 別殺我……” 李元吉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李世民殺紅了眼，直到尉遲恭沖上來拉住他︰“王爺！王爺！李元吉已經死了！”
李世民猛地回過神。
他看向地上李元吉的尸體，又猛地轉頭，看向旁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踉蹌著走過去，蹲下身，卻不敢踫。
孩子躺在血泊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涌。
小臉蒼白，眼楮卻還半睜著，看著天空。
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淺淡的、解脫般的笑意。
“乾兒……”
李世民顫抖著伸出手，把孩子輕輕抱起來。
小小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溫熱的血沾了他一手一身，燙得嚇人。
“乾兒，你醒醒……” 他聲音發顫，一遍遍地叫著，“爹爹來了…… 爹爹來了……”
懷里的孩子沒有任何回應。
呼吸沒了，心跳也沒了。
小小的身子，正在慢慢變冷。
“你醒醒啊……” 李世民抱著他，聲音哽咽，“爹爹錯了…… 爹爹跟你道歉…… 那天是爹爹不對，不該不問清楚就逼你道歉……”
“你別睡…… 爹爹帶你去打獵，帶你去騎馬，你想要什麼爹爹都給你……”
“你醒醒好不好？乾兒……”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眼淚混著血水滴在兒子蒼白的小臉上。
遲了。
都遲了。
他欠兒子的道歉，終于說出口了。
可兒子再也听不到了。
城下的戰斗還在繼續，喊殺聲震天。
可城樓上，李世民抱著兒子的尸體，像丟了魂一樣。
周圍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沒關系了。
他贏了戰爭，贏了天下。
卻輸了兒子。
輸得一敗涂地。
尉遲恭站在旁邊，看著王爺的樣子，心里也難受，卻不敢勸。
只能派人去清理戰場，同時讓人保護好秦王。
風卷著血腥味，吹過城樓。
李世民抱著兒子小小的身體，坐在血泊里，一遍遍地道歉。
一遍遍地說著遲來的對不起。
可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的孩子，再也不會睜開眼，叫他一聲 “爹爹” 了。
他甚至到最後，都是以大局為重……
只是讓他 “別管我，贏了再說”。
李世民抱著兒子，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
像受傷的野獸，絕望，又悲涼。
他打下了江山，卻永遠失去了他的長子。
這份遲來的歉意，終究是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