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的少年哭得肩膀微微發抖，溫熱的淚水浸透了李世民的衣襟。
李世民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笨拙卻溫柔。從前他總覺得，太子該有太子的樣子，男兒流血不流淚，可此刻看著承乾哭得壓抑，心里只剩心疼。
哭吧。
皇後走了，這孩子心里憋了多少委屈，哭出來也好。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意識到自己還靠在父皇懷里，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掙了掙，退開半步，低著頭擦了擦眼淚，耳尖泛紅︰“兒臣失態了，請父皇恕罪。”
“傻孩子，這有什麼罪。” 李世民伸手，替他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指尖踫到少年溫熱的皮膚，心里軟得一塌糊涂，“是父皇不好，這些日子忙著國事，忽略了你。你母後走了，你心里難受，怎麼不跟父皇說？”
李承乾垂著眼，指尖攥著衣料，小聲道︰“父皇政務繁忙，兒臣不敢打擾。”
一句話，又戳中了李世民的痛處。
夢里的場景再次浮現︰兒子一次次欲言又止，一次次被他的苛責堵回去，到最後，什麼都不肯說了。
“以後不許這麼想。” 李世民板起臉，語氣卻很溫和，“你是朕的長子，是大唐太子。天塌下來，還有父皇給你頂著。有什麼事，都可以跟父皇說。”
李承乾猛地抬起頭，眼里帶著不敢置信。
父皇…… 居然會說這種話？
從前父皇不是總說，太子要獨立、要穩重、不能總依賴君父嗎？
看著兒子錯愕的眼神，李世民心里更酸了。
瞧瞧，他從前是有多嚴厲，不過一句軟話，就讓孩子這麼驚訝。
“看什麼。” 李世民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自然，“父皇說的是實話。走，陪父皇用早膳去。御膳房新做的芙蓉糕，你小時候最愛吃。”
“…… 嗯。” 李承乾點點頭，還有些沒回過神，乖乖地跟在父皇身邊。
早膳擺在偏廳，清粥小菜，幾樣精致的點心，果然有他小時候愛吃的芙蓉糕。
李世民親自給他夾了一塊，放在碟子里︰“嘗嘗，看看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謝父皇。” 李承乾拿起筷子，小口吃著。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是記憶里的味道。
小時候，父皇打了勝仗回來，總會給他帶一塊芙蓉糕。那時他總覺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後來長大了，父皇越來越忙，父子倆見面大多是談政務，就再也沒吃過了。
“慢點吃，別噎著。” 李世民看著他吃，自己倒沒怎麼動筷子，只一個勁地給兒子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回頭讓御膳房每日都給東宮送些點心，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總吃那麼少怎麼行。”
“父皇不用這麼麻煩。” 李承乾有些不自在，“東宮有膳房。”
“那不一樣。” 李世民挑眉，“御膳房的廚子手藝好。你要是愛吃什麼，直接跟朕說，朕讓他們給你做。”
李承乾抬眼看了看父皇，見他一臉認真，不像是隨口說說，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像冰河里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低下頭，輕輕 “嗯” 了一聲，耳尖又紅了。
用過膳，李世民陪著他在東宮院子里散步。
秋日的陽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李承乾走得不快，膝蓋還有些酸沉，卻比夢里冬日里好受許多。
李世民刻意放慢腳步，陪著他慢慢走，目光時不時落在他的左腿上，心里惦記著夢里的痛感。
“腿還疼嗎？” 他忽然開口問。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回父皇，還好，不礙事。”
又是 “不礙事”。
夢里听了無數次的三個字，此刻親耳听見，李世民心里更不是滋味。
“什麼叫不礙事。” 他停下腳步，皺眉道，“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跟父皇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太醫怎麼說？方子管用嗎？”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心。
李承乾看著父皇嚴肅的臉，心里一暖，低聲道︰“太醫說寒氣重，得慢慢養。陰雨天會酸沉些，不打緊。”
“那怎麼行。” 李世民立刻道，“回頭朕讓太醫院院判親自來給你看，多開幾個方子，針灸、藥浴都用上。必須好好養，不能落下病根。”
“…… 兒臣遵旨。”
看著父皇雷厲風行地安排，李承乾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好像一夜之間，父皇就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苛責他、偏心弟弟的帝王了。
他有些不安，又有些隱秘的期待。
但願…… 不是一時興起吧。
兩人逛到廊下坐下，李世民說起了正事。
“青雀那邊，朕打算讓他去封地。”
李承乾猛地抬頭︰“父皇？”
李泰是父皇最疼愛的兒子，向來留在京城，百般縱容。怎麼會突然讓他去封地？
“他年紀也不小了，總留在京城不像話。” 李世民語氣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小事，“封地在濮州，地方富庶，也清淨。讓他去那里待著，好好編書，也省得天天在京城里惹是生非。”
他沒說夢里的事，只說李泰該去封地了。
可心里卻清楚得很︰只要青雀留在京城，就少不了勾心斗角，少不了承乾受委屈。
干脆打發遠些，眼不見為淨。
也讓承乾安安心心做他的太子。
“父皇，弟弟他……” 李承乾想勸兩句，畢竟李泰是親弟弟，就這麼打發去封地，似乎有些過了。
“就這麼定了。” 李世民擺擺手，打斷他，“朕意已決。你也別替他說話，這小子驕縱慣了，去封地磨磨性子也好。”
李承乾看著父皇不容置疑的神色，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
他本想說 “弟弟年幼，留在京城也無妨”，可對上李世民認真的眼眸，那句客套的勸慰終究沒說出口 —— 心底深處，他並非不委屈。多年來李泰的挑釁、父皇的偏心，像細沙磨在心上，不是不痛，只是習慣了忍著。
如今父皇主動要將李泰遣去封地，像替他挪開了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
“就這麼定了。” 李世民敲了敲桌沿，語氣斬釘截鐵，“朕明日就下旨，讓他月底前啟程。濮州那邊朕已經讓人安排好了，宅邸、屬官都按最高規制來，虧不著他。”
說是遣去封地，實則一應供給半點沒少，只是離了京城，少了興風作浪的由頭。
李世民想得明白︰青雀驕縱是真，可終究是自己兒子，貶去封地已是懲戒；但承乾受的委屈，他不能當沒看見。
李承乾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低聲道︰“兒臣…… 謝父皇。”
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
“傻孩子，謝什麼。” 李世民嘆了口氣，伸手想揉他的頭發，手抬到半空，見兒子身子微僵，又訕訕收了回來，“是父皇從前糊涂，總覺得你是兄長，該讓著弟弟，卻忘了你也才十七歲。以後再有誰給你氣受，只管告訴父皇，父皇給你做主。”
這話落在李承乾耳里，像溫溫的泉水淌過心口。他抬頭看向李世民，男人眼底的認真不似作偽，鬢角因連日操勞添了幾根白發，眉目間的帝王威嚴里，多了幾分尋常父親的柔軟。
“兒臣知道了。” 他輕輕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清俊好看。
李世民看得心頭一軟。
從前怎麼就沒發現，承乾笑起來這麼好看。
都怪他從前太嚴苛，總端著帝王架子，害得兒子在他面前永遠拘謹得像只受驚的小鹿。
當日下午，遣魏王赴濮州封地的聖旨便下發了。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誰都知道陛下最疼魏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麼會突然打發去封地？
眾人猜來猜去，最後都落到了太子身上 —— 陛下這是在為太子鋪路啊。
一時間，東宮的門庭陡然熱鬧起來。從前觀望的、趨炎附勢的，紛紛遞帖子求見，都想摸摸風向。
李承乾卻一概不見，只讓李安擋了回去，依舊每日處理政務、看書養腿，日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李世民听說了，反倒更滿意︰“沉得住氣，不驕不躁，這才是儲君該有的樣子。”
他往東宮跑得更勤了。
有時下了朝，直接帶著奏折過來，父子倆在顯德殿偏廳一同處理政務。李世民處理核心要務，李承乾批閱地方奏報，遇到拿捏不準的，便抬頭問他，李世民則放下手里的事，耐心給他講解利弊。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並肩而坐的父子二人身上，案上奏折堆疊，墨香裊裊，竟生出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
有時批得晚了，李世民便直接在東宮用膳。御膳房送來的菜，他總往李承乾碗里夾，看著兒子多吃兩口，心里就比打了勝仗還高興。
這日午後，秋高氣爽，楓葉正紅。
李世民批完最後一本奏折，伸了個懶腰，看向對面認真看書的少年︰“乾兒，別總悶在屋里。走，父皇帶你去禁苑看楓葉去。”
李承乾抬起頭，有些猶豫︰“父皇，下午還有幾道奏章要核……”
“不急，晚些再看。” 李世民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來，“人總悶著會悶出病來。秋光正好，出去散散心，也活動活動筋骨，對你腿也有好處。”
掌心的溫度溫熱有力，李承乾被他拉著站起身，膝蓋微酸，卻沒掙開。
“…… 好。” 他低聲應了。
父子二人換了常服，只帶了幾個隨從，便往禁苑去了。
禁苑的楓林紅得似火，風一吹，紅葉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碎金。
李世民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著李承乾的腳步，時不時扶他一把，嘴里念叨著︰“慢點走，腳下有石子，別絆著。”
李承乾走在他身側，看著父皇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里又暖又有點好笑。
他又不是瓷娃娃，哪里就那麼嬌弱了。
可這份笨拙的關心，卻像暖爐一樣，烘得他心口發燙。
兩人沿著楓林小徑慢慢走，正說著話，前面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陛下，太子殿下。”
魏征穿著朝服，捋著胡須，站在不遠處，神色嚴肅。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一僵，暗自扶額。
怎麼走到哪兒都能踫見這個老頑固。
“魏愛卿怎麼在這里？” 李世民強裝鎮定。
“臣奉旨巡查禁苑防務。” 魏征躬身行禮，目光掃過二人一身常服，又看了看滿地楓葉，眉頭皺了起來，“陛下，太子殿下正在孝期，理應靜心守孝、處理政務。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陛下怎可帶太子游山玩水，荒廢正事？”
他語氣剛直，字字句句都在理，說得李世民啞口無言。
李承乾在旁邊憋著笑，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又轉向魏征，清了清嗓子︰“魏愛卿言重了。皇後新喪，太子哀慟過度，身子本就不好，朕帶他出來走走，也是為了讓他舒緩心緒。身子養好了，才能更好處理政務。”
“即便如此，也當節制。” 魏征不依不饒，“陛下身系天下，太子身系國本，豈能因私廢公？臣請陛下即刻回宮，處理朝政。”
李世民被他說得沒脾氣，只能點頭︰“好好好，朕知道了。這就回去，行了吧？”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無奈地撇了撇嘴，用口型說︰都怪你，被抓包了。
李承乾連忙低下頭，掩住嘴角的笑意，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往回走的路上，李世民還在嘟囔︰“這個魏玄成，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朕好不容易帶你出來一趟，全被他攪和了。”
“魏征大人也是為國著想。” 李承乾忍著笑說，“父皇不是常說，魏征是一面鏡子嗎？”
“鏡子也太亮了，晃眼。” 李世民哼了一聲，隨即又忍不住笑了，“不過，你方才是不是笑父皇了？”
“兒臣沒有。” 李承乾立刻正色，耳尖卻微微泛紅。
“還說沒有，都看見你抖肩膀了。” 李世民伸手，輕輕彈了下他的額頭，“膽子大了，敢笑話父皇了。”
動作親昵自然，沒有半分帝王架子。
李承乾摸了摸額頭，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少年含笑的眉眼上，明媚得很。
這樣多好。
他的兒子，本該這樣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