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離京之後，東宮清淨了不少。
李承乾的腿疾在太醫的調理下，好了許多，陰雨天雖仍酸脹，卻比從前輕了大半。
李世民幾乎日日都來東宮，有時討論政務，有時只是坐會兒，陪他說說話。父子倆的關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親近起來。
從前見了面只有君臣規矩，如今也能像尋常父子一般，聊些閑話。
李世民會跟他講年輕時打仗的趣事，講他和長孫皇後初遇時的場景；李承乾也會說些東宮的小事，說李安笨手笨腳打碎了茶盞，說杜荷練箭總脫靶。
殿內常常傳出低低的笑聲，再不復從前的冷清壓抑。
朝臣們看在眼里，都暗自欣慰。
從前帝子疏離，總讓人捏一把汗；如今父慈子孝，太子穩坐儲位，魏王離京，朝堂安穩，簡直是君臣典範。
魏征也私下跟長孫無忌說︰“陛下如今總算醒悟了。太子仁厚聰慧，本就是儲君良選，早些這般善待，何至于從前那般生分。”
長孫無忌笑著點頭，心里也替妹妹和外甥高興。
日子一晃，便到了年底。
長安城里飄起了雪花，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準備過年。
這是長孫皇後走後的第一個年，宮里本應從簡。可李世民怕李承乾冷清，還是吩咐下去，該有的章程一樣不少，只免去了隆重的典禮。
除夕那日，李世民早早便來了東宮。
“乾兒，晚上陪父皇一起守歲吧。” 他走進殿內，拍了拍身上的雪，“立政殿太空了，父皇不想一個人待著。”
李承乾正對著窗欞寫福字，聞言抬起頭︰“父皇若不嫌棄東宮簡陋，兒臣自當奉陪。”
“有什麼嫌棄的。” 李世民走過去，看他寫的福字，筆鋒清雋，力道十足，“寫得不錯。來，父皇也寫一張。”
他拿起筆，蘸了墨，揮毫寫下一個大大的 “福” 字，筆力遒勁，帝王氣度盡顯。
“父皇寫得好。” 李承乾真心稱贊。
“那是。” 李世民挑眉，有點得意，“你小時候，父皇每年都給你寫福字，貼在你寢殿門上，忘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
好像…… 是有這麼回事。
只是後來他長大了，父皇越來越忙，便再也沒有了。
“沒忘。” 他低聲說，心里泛起暖意。
晚上，守歲宴擺在東宮偏廳。
沒有太多人，只有他們父子二人，外加李安和幾個內侍伺候。
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銅鍋，羊肉、蔬菜擺了滿滿一桌，還有屠甦酒和各色點心。
殿內燃著地龍，暖烘烘的，窗外雪花簌簌，屋內燈火通明。
李世民給李承乾夾了一筷子羊肉︰“多吃點，冬日里吃羊肉暖身子。你腿不好，更要多補補。”
“父皇也吃。” 李承乾也給他夾了一筷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舒展，大口吃了下去︰“好吃，我兒夾的就是香。”
李承乾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紅。
喝了兩杯屠甦酒，李世民話多了起來，絮絮叨叨說著他小時候的事︰“你周歲抓周，抓了一支筆和一把劍，文武雙全，當時朕高興壞了，跟你母後說，這孩子將來定有出息。”
“還有你三歲那年，偷偷騎朕的馬，摔下來磕了額頭，哭著找母後告狀，說父皇的馬欺負你。你母後還跟朕鬧了好幾天脾氣。”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里滿是懷念，“那時候多好啊…… 你母後還在，你們都小。”
李承乾心里也一陣酸澀，低聲道︰“母後在天有靈，看見父皇和大唐都好，會欣慰的。”
李世民看向他，少年眉眼溫潤，像極了皇後年輕時的樣子。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有你在，父皇就好。”
一句話，說得李承乾鼻尖一酸。
這麼多年，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守歲到後半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李承乾漸漸困了，頭一點一點的，像打瞌睡的小貓。
李世民看著，心里軟得不行，放輕聲音︰“困了就去睡吧，守歲就是個意思，不用硬撐。”
“兒臣還能陪父皇……” 李承乾揉了揉眼楮，話還沒說完，就打了個哈欠。
“還嘴硬。” 李世民笑著起身，“走，父皇送你回寢殿。”
他扶著李承乾的胳膊，慢慢往寢殿走。少年的身子很單薄，隔著衣料，能摸到骨頭的輪廓。
李世民心里暗暗決定，開春一定要讓御膳房多給東宮送補品，得把兒子養得壯實點。
到了寢殿，伺候他躺下，蓋好被子，李世民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睡吧，父皇在旁邊陪你。” 他坐在床邊，聲音放得很輕。
李承乾困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 “嗯” 了一聲，便沉沉睡了過去。
睡著的少年沒了白日里的拘謹，眉眼舒展，像個無害的孩子。
李世民坐在床邊，靜靜看著他，心里又滿足又愧疚。
滿足的是，如今父子和睦，一切都還來得及；愧疚的是，從前讓這孩子受了那麼多委屈。
“乾兒，對不起。” 他低聲說，“以後父皇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窗外風雪正盛，殿內溫暖安寧。
這是長孫皇後走後，第一個不那麼冷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