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剛蒙蒙亮，雞鳴聲剛在山坳里蕩開，草廬的木門就 “吱呀” 一聲開了。
孫思邈挎著個布包走在前頭，挨個檢查窗戶插銷，嘴里絮絮叨叨︰“柴房的門別忘鎖了，曬藥匾都收進廊下了，免得下雨淋著。”
“都收好了，師傅。” 李承乾背著個大藥簍跟在後面，手里還拎著個青布包袱，里面是兩人的換洗衣物。他腰桿挺得筆直，腳步穩穩的，一點都不費勁兒似的。
“你這娃兒，跟你說了大簍我來背。” 孫思邈轉過身，伸手就要去摘他肩上的藥簍，“你腿剛好沒多久，別壓出毛病來。”
“沒事的師傅。” 李承乾微微側身躲開，眉眼彎了彎，“這簍子看著大，都是草藥，輕得很。您年紀大了，這些沉實東西該徒兒來。”
他說得認真，晨光落在他側臉上，鍍著一層絨絨的金邊。才半年功夫，少年長開了不少，眉眼間的冷意散了大半，添了幾分鮮活的少年氣，只是骨子里那股沉穩勁兒還在，做事說話都穩穩當當的。
孫思邈看著他，心里又暖又熨帖。
這孩子，看著冷，心細著呢。
“行吧行吧，讓你背。” 孫思邈笑著搖搖頭，伸手替他正了正簍子的背帶，“走慢點兒，山路滑。摔著你不要緊，摔了我的珍貴藥材可不行。”
他故意板著臉說，眼里卻盛著笑。
李承乾也笑︰“知道了師傅，保證一根藥草都不灑。”
兩人順著山路往下走。
晨霧還沒散，乳白色的水汽裹著草木香，漫過腳踝。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
李承乾走在前面，手里攥著根柴棍，邊走邊撥開擋路的荊棘枝。遇到濕滑的青石板，就停下腳步，回頭伸手︰“師傅，這邊滑，您扶著我。”
孫思邈扶著他的胳膊，一步步踩過去。入手的胳膊看著細瘦，卻結實有力，穩穩地撐著他的重量。
“你這娃兒，倒比我這老頭子還穩當。” 他笑著嘆道。
“以前走山路走多了。” 李承乾隨口應了一句。
話出口，兩人都頓了頓。
以前？
以前在宮里，他哪里走過什麼山路。
是前幾世，流放黔州的時候，走過無數崎嶇山路。
孫思邈沒追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啊，咱們走的路還多著呢。名山秀水，都帶你走一遍。”
“嗯。” 李承乾點點頭，嘴角牽起淺淺的弧度。
以前走的路，都是苦路。
以後跟著師傅，走的該是甜路了吧。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李承乾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望。
半山腰的草廬隱在晨霧里，只剩個模糊的屋頂輪廓，煙囪里還飄著最後一縷余煙，慢悠悠散在風里。
那間小小的土坯房，他住了小半年。
從昏迷不醒到睜眼見人，從臥榻養傷到下地行走，從滿心死寂到慢慢活泛過來。
那是他十幾世輪回里，第一個真正像 “家” 的地方。
“舍不得？” 孫思邈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傻徒兒，又不是不回來了。等江南事了，咱們還回這兒住。到時候我在院子里再給你搭個藥台，你自己配藥。”
李承乾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
老人須發上沾了點晨露，白花花的，眉眼間都是溫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替師傅拂掉胡須上的霧水，動作很輕。
“也不是舍不得房子。” 他低聲道，“就是覺得，這里有師傅在，才像個家。”
孫思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娃兒，嘴甜起來倒是哄死人。”
嘴上笑著，眼眶卻有點發熱。
活了大半輩子，孤身一人，走南闖北。
臨老了，有這麼個徒兒，記著他的好，念著他的暖。
值了。
下了山，官道邊停著輛驢車。
是李老板幫忙找的，老車把式姓王，趕了三十年車，穩當得很。
“孫先生，都準備好了。” 王車夫笑著打招呼，伸手就要接李承乾背上的藥簍，“小郎君放車上吧，背著累。”
“勞煩王叔。” 李承乾點點頭，和王車夫一起把藥簍搬上車，又伸手扶孫思邈上車。
“師傅小心。”
驢車不大，鋪著厚草席，放著個小炕桌，倒也穩當。
兩人坐定，王車夫鞭子一甩，“䱇兒” 一聲，驢車緩緩動起來。
車 轆碾過青石板，發出 “咕嚕咕嚕” 的聲響，不緊不慢，晃悠悠的。
李承乾掀著車簾，往外看。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田野，青苗剛沒過腳踝，綠油油的，像鋪了層綠毯。田埂上有農夫彎腰插秧，身邊放著個竹筐，小孩子坐在田埂上玩泥巴，遠遠地看見驢車，直起腰往這邊望。
河邊有婦人浣衣，棒槌捶打衣服的聲音，隔著老遠傳過來，“梆梆” 的，和著水聲，格外清亮。
都是他以前沒見過的景象。
以前出宮，都是儀仗前呼後擁，百姓遠遠跪拜，隔著層層侍衛，他只能看見黑壓壓的頭頂。
從來不知道，民間的日子，是這樣鮮活熱鬧的。
“師傅，” 他轉頭看向孫思邈，“江南也這樣嗎？”
“江南啊，水更多。” 孫思邈笑著往車外指，“河網縱橫，出門就坐船。房子都建在水邊，推開窗就能釣魚。春天桃花開的時候，兩岸都是粉的，風一吹，花瓣飄得滿河都是。”
“那邊的人說話軟乎乎的，吃食也甜。等咱們到了，我帶你吃桂花糕、青團子，還有蓴菜湯，鮮得很。”
他說著，從布包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是兩塊麥餅，一塊混了芝麻糖，一塊是粗糧的。
他把帶糖的遞給李承乾︰“喏，先墊墊肚子。前面鎮上有家面館，臊子面做得好，晌午咱們在那兒吃。”
李承乾接過餅，咬了一口。
麥香混著芝麻的甜，在嘴里化開。
他看了看孫思邈手里那塊粗糧餅，顏色發暗，看著就糙。
“師傅，你吃我這塊。” 他把甜餅遞過去，“我愛吃粗糧的。”
“你這娃兒，跟我還來這套。” 孫思邈笑著推回去，“師傅牙口不好，就愛吃糙的。甜的你吃，小孩子家家的，就該吃點甜的。”
李承乾看著他，沒再推讓。
他慢慢嚼著甜餅，甜味從舌尖漫到心里。
長這麼大，除了母後，從來沒有人把甜的都留給他。
李世民不會。他永遠把最好的、最合心意的，都給李泰。
只有眼前這個老人，撿了他，救了他，還把所有好的都往他手里塞。
“師傅。” 他輕聲喚了一句。
“嗯？”
“沒事。” 李承乾笑了笑，“就是覺得，跟著師傅挺好的。”
孫思邈哈哈笑起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傻徒兒。”
驢車慢悠悠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前面的鎮子。
剛要進鎮口，就看見路邊圍著一群人。
“哎喲，疼死我了！”
人群中間傳來呻吟聲。
孫思邈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像是崴了腳。走，徒兒，咱們下去看看。”
李承乾立刻點頭，跟著師傅下車。
擠進去一看，果然是個挑擔子的漢子，坐在地上，右腳腳踝腫得老高，滿頭冷汗。
“這位大哥，我是游醫。” 孫思邈蹲下身，“讓我看看你的腳。”
“勞煩先生了！” 漢子咬著牙，“剛才挑著擔子踩滑了，腳脖子歪了。”
孫思邈剛要伸手，李承乾忽然開口︰“師傅，我來試試？”
他看著漢子的腳踝，眼神篤定。
孫思邈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好，你來。”
李承乾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在漢子腫脹的腳踝上，摸了摸骨縫。
“骨頭沒事，就是筋扭了。” 他抬頭對漢子說，“有點疼，你忍著點。”
說完，他左手固定住漢子的小腿，右手握住腳掌，輕輕一轉。
“ 嚓” 一聲輕響。
“啊！” 漢子疼得悶哼一聲。
“好了。” 李承乾松開手，“你試試，能踩地不？”
漢子將信將疑，試著踩了踩腳。
哎？真的不疼了！
“哎呀！好了！” 他驚喜地站起來，走了兩步，跟沒事人一樣，“先生神了！小先生也神了！”
他連忙挑過擔子，從筐里掏出兩個大甜瓜，硬塞給李承乾︰“小先生，拿著吃！不值錢，就是個心意！”
李承乾推辭不過，只好接過。
等漢子走了，孫思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徒兒，手法挺準。才學了多久，就會正骨了。”
“都是師傅教得好。” 李承乾捧著甜瓜，嘴角微微揚起。
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學的本事，幫到人。
就靠自己一雙手。
這種感覺，很奇妙。
“走吧，咱們去吃面。” 孫思邈笑著往前走。
“嗯！”
李承乾捧著甜瓜，跟在師傅身後。
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晌午在鎮上吃了臊子面，油汪汪的，撒著蔥花和肉丁，香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
李承乾吃得滿頭大汗，連湯都喝了個干淨。
孫思邈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慢悠悠挑著面，眼里帶著笑。
這孩子，剛醒的時候，吃飯都小口小口的，跟貓兒似的，看著規矩，卻沒什麼煙火氣。
如今倒好，能吃能睡，會頂嘴，會躲藥，也會幫人了。
活泛多了。
像個真正的少年人了。
吃過飯，繼續趕路。
下午日頭暖，驢車晃悠悠的，容易犯困。
李承乾靠在車壁上，看著看著窗外的景致，眼皮就越來越沉。
頭一點一點的，像啄米的小雞。
“困了就靠會兒。” 孫思邈往旁邊挪了挪，拍拍自己的肩膀，“來，靠師傅肩上睡。”
李承乾迷迷糊糊的，也沒客氣，歪過頭靠上去。
老人的肩膀不算寬，還有點瘦，卻很穩，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很安心。
他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了過去。
孫思邈側過頭，看著徒兒的睡顏。
少年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他輕輕拉過旁邊的外袍，搭在他身上，掖了掖邊角。
動作很輕，怕驚醒他。
“傻徒兒。”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眼里滿是寵溺。
以後啊，就帶著這孩子，游遍天下。
教他醫術，教他做人。
讓他這輩子，都自由自在，再不受那些深宮委屈。
驢車慢悠悠往前走，車 轆聲均勻又安穩。
夕陽從車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
李承乾睡得沉，夢里好像還聞到了藥草香。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
“師傅……”
孫思邈听見了，輕輕應了一聲︰
“哎。”
風卷著麥香從窗外吹進來，溫柔得不像話。
前方的路還很長，天大地大。
師徒二人，一老一少，就這麼慢悠悠地，往南去了。
往全新的人生去了。
為什麼晚上還要軍訓，我要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