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三日，便到了華州渭津渡口。
初夏的天說變就變，剛過正午，西北角就涌來墨色的雲，眼看著雨就要落下來。渡口的船家都收了篙，說風大浪急，得等雨停了才敢渡。
“得，今兒是過不去了。” 王車夫勒住驢，回頭沖車廂里喊，“孫先生，小郎君，渡口有避雨的棚子，咱們先歇歇腳？”
孫思邈掀開車簾，望了望翻涌的烏雲，點頭道︰“行，先避避雨。”
李承乾跟著下車，背上藥簍，跟著師傅往棚子走。
棚子里已經擠了不少人，挑擔的行商、趕路的百姓、還有幾個穿著皂衣的官差，腰里挎著刀，正圍著一張文書指指點點。
“都仔細著點，上面發下來的海捕文書，是東宮余黨，男的，十七八歲，偏瘦，左腿微跛。” 為首的差役拍著文書，“看見了立刻拿下，送州府，重重有賞！”
李承乾腳步微頓。
東宮余黨。
找的是他。
李世民到底還是找過來了。
孫思邈不動聲色地往他身前擋了擋，剛好遮住差役的視線，低聲道︰“別慌，低頭走。”
兩人走到棚子角落，放下藥簍。
剛站穩，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 里啪啦打在棚頂，水霧順著風往棚子里灌。
那幾個差役也往角落挪了挪，離師徒二人不過幾步遠。
“你說這太子余黨，跑哪去了？” 一個差役低聲抱怨，“都找倆月了，連個影子都沒有。沿伊水找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莫不是真喂魚了？”
“誰知道呢。” 另一個接話，“陛下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不大州小縣都貼了告示，挨家挨戶查呢。但凡年紀相仿的，都得盤查。”
“要我說啊，一個半大孩子，能跑哪去。說不定啊，早淹死在山里了。”
幾個人低聲笑起來。
李承乾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藥簍的背帶。
淹死？
他確實差點死在山澗里。
可惜，被人救了。
他抬眼，剛好對上為首差役掃過來的目光。
那人眼神一凝，上下打量他幾眼，站起身走了過來。
“你，站住。”
差役走到跟前，指著李承乾，“干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孫思邈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李承乾身前，拱手笑道︰“官爺安好。這是小徒阿默，老朽是游醫，帶著徒弟去江南行醫。”
“游醫？” 差役眯著眼，目光越過孫思邈，落在李承乾臉上，“多大了？抬起頭來我看看。”
李承乾沒動。
孫思邈笑道︰“徒兒時疫燒壞了嗓子，不太會說話，怕沖撞了官爺。今年十五了，長得小，看著顯嫩。”
“十五？” 差役顯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掀李承乾的帽檐，“我看倒像十七八了。听說那余黨腿有點跛，走兩步我看看。”
氣氛瞬間緊了。
棚子里的人都往這邊看。
王車夫在旁邊捏了把汗。
孫思邈心里也轉著念頭，正想再開口，就見李承乾忽然往前一撲，像是沒站穩，手一揮，腳邊的藥簍 “嘩啦” 一聲翻倒。
里面的草藥滾了一地，蒲公英、車前草、石葦、續斷…… 散了滿滿一地，剛好蓋在差役腳邊。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 孫思邈立刻跺腳，語氣帶著點責備，“快給官爺賠不是！”
李承乾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含含糊糊的，像是怕生︰“對…… 對不住。”
他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撿草藥，動作看著笨拙，左腿往里縮著，卻看不出明顯的跛態，只像個打翻了東西的怯生生的小藥童。
“嘖，真是的。” 差役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滾過來的藥根。
本來還想仔細盤查，可滿地草藥亂糟糟的，沾著泥，他也懶得彎腰翻。
再看這少年，低著頭怯生生的，瘦是瘦，可看著呆呆的，不像什麼余黨。
“行了行了，趕緊收起來。” 差役不耐煩地揮揮手，“下次小心點。”
“哎，是是是。” 孫思邈連忙賠笑，蹲下來和李承乾一起撿。
差役轉身回去，跟同伴嘀咕了兩句，便不再往這邊看了。
師徒倆慢慢把草藥收回簍子。
李承乾抬眼，和孫思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一場風波，就這麼化于無形。
雨漸漸小了些。
棚外的風裹著雨氣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腥甜。
李承乾垂著眼，嘴角微微牽了牽。
雨停之後第二日一早，渡口開了船。
師徒二人連驢車一起渡了渭河，再往南走一日，便到了潼關。
潼關扼守東西要道，是進出關中的門戶，城高牆厚，軍士林立，盤查得比渡口嚴了十倍。
還沒到城門口，遠遠就看見城牆根下貼著告示，圍著一圈人看。
“師傅，你看。” 李承乾低聲道。
孫思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微微一皺。
告示上畫著人像，雖然線條粗糙，可那眉眼輪廓，依稀就是李承乾的模樣。下面寫著 “懸賞百兩，知情不報者同罪”，落款是京兆府，還蓋著鮮紅的大印。
李世民這是把網撒到潼關了。
“別盯著看。” 孫思邈壓低聲音，“自然點，跟我走。”
李承乾收回目光，微微低頭，跟在孫思邈身側。
兩人混在進城的百姓里，慢慢往城門挪。
城門口的軍士挨個盤查，看文書，對照畫像，看得很細。
“听說了嗎？這畫上的，是前太子。” 旁邊有百姓低聲議論，“不是說死了嗎？怎麼又在找？”
“誰知道呢。皇家的事，說不準。許是沒死，跑出來了吧。”
“嘖嘖，太子都不當了，跑出來遭這份罪？”
李承乾听著，面不改色。
太子？
他早就不是什麼太子了。
現在他只是阿默，孫思邈的徒弟。
“到你們了。”
軍士攔住二人，目光落在李承乾臉上，又看了看告示。
“干什麼的？路引呢？”
孫思邈遞上路引，還有醫署的文書，笑著道︰“軍爺，老朽是游醫孫思邈，帶著徒弟往江南行醫。這是醫署的文書。”
那軍士接過文書，翻了翻，又抬頭打量李承乾。
“你徒弟？看著怎麼有點像……”
“軍爺說笑了。” 孫思邈笑道，“小徒鄉下長大，沒見過世面，怯生得很。哪比得上畫上的貴人。”
他說著，從藥簍里拿出個小瓷瓶，遞過去︰“這是老朽自制的避瘟散，軍爺日夜值守辛苦，拿去用。防個時疫，管用得很。”
軍士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藥香清涼。
他神色緩和了些，把文書遞回去︰“行了，進去吧。別惹事。”
“多謝軍爺。”
孫思邈收起文書，帶著李承乾，不緊不慢往里走。
走過城門洞的時候，李承乾余光又掃了一眼牆上的畫像。
畫里的人，穿著太子朝服，眉眼嚴肅。
像另一個人。
他收回目光，跟著師傅的腳步，穩穩走進了關內。
身後的潼關城門，漸漸遠了。
關中的地界，就這麼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