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雨停了。
天剛放晴，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金閃閃的。
李世民處理完奏章，靠在龍椅上歇了會兒。
想起昨日罵了李泰，承乾那邊，應該知道了吧？
會不會…… 稍微消點氣？
他瞥了一眼案角，放著兩根上好的長白山老山參，還有一套宣州貢的宣紙和狼毫筆。
都是承乾以前喜歡的。
以前他總覺得太子不用這些俗物賞賜，也從來不特意送。
如今想來，是他這個父皇，做得太不到位。
“走，去東宮。” 李世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內侍連忙捧著禮物跟上。
陛下這是…… 主動去討好太子殿下？
內侍心里嘀咕，卻不敢多嘴。
李世民走到藥廬院門口的時候，還特意理了理袖口。
擺出一副威嚴又不失溫和的樣子。
可剛邁進院門，臉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院子里，陽光正好。
李承乾站在木架旁，踮著腳往竹匾上鋪草藥。許是踮得太用力，匾里的藥末揚起來，落了他一臉，連鼻尖上都沾了點黃色的藥粉，像只沾了蜜的小松鼠。
孫思邈從旁邊走過來，手里攥著方素帕。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還毛毛躁躁的。”
他笑著，伸手用帕子輕輕擦去少年鼻尖上的藥末。
動作自然，又寵溺。
“癢…… 師傅別踫。” 李承乾偏頭躲，笑著抬手擋。
眉眼彎彎的，露出淺淺的梨渦。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說不出的親昵和諧。
像一對真正的父子。李世民站在門口，手指猛地攥緊。
心里瞬間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酸溜溜的，堵得慌。
他的兒子。
他的太子。
他長這麼大，李世民都沒給他擦過幾次臉。
如今，居然對著個山野游醫，笑這麼開心。
還跟他鬧，跟他躲。
對他這個父皇，就只會冷著臉，客客氣氣的。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重重咳嗽了一聲。院里的兩人同時看過來。
李承乾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回去。
他放下手里的藥草，走過來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語氣平淡，疏離，跟剛才判若兩人。
孫思邈也微微躬身︰“貧道參見陛下。”
“嗯。” 李世民淡淡應了一聲，邁步走進院子。
目光掃過孫思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和…… 敵意。
就是這老頭。
把他兒子都勾走了。
“父皇怎麼來了？” 李承乾開口，語氣平平，“有事差人傳喚兒臣過去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朕路過，順便看看。” 李世民板著臉，目光掃過滿院的草藥，眉頭微蹙，“整日弄這些東西，像什麼樣子。你是太子，儲君之尊，天天跟草藥打交道，失了體面。”
一開口，就是說教的語氣。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後悔。
明明是想來示好的。
可話到嘴邊，就變了味。
李承乾抬眼，淡淡看他一眼。
“兒臣是為母後熬制膏滋，並非玩鬧。”
“治病有太醫，有孫先生。” 李世民道，“何必要你親自動手？”
“兒臣的母後，兒臣親自來，才放心。” 李承乾語氣平靜，卻字字頂回來，“倒是父皇，今日這麼閑？不用听魏王稟報兒臣的不是了？”
直接戳破。
李世民臉上一熱。
他昨日確實罵了李泰，可承乾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還在怪他以前偏听偏信？
“朕何時听過他搬弄是非。” 李世民硬著頭皮道，“朕那是…… 那是明辨是非。李泰不懂事，朕自然說他。”
“哦。” 李承乾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低頭繼續整理竹匾里的草藥，把李世民晾在一邊。李世民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尷尬得厲害。
孫思邈在旁邊看著，心里了然。
皇帝陛下這是想來跟太子緩和關系，可惜拉不下臉，一開口就說教，反倒更僵。
他打圓場道︰“陛下，太子殿下孝心可嘉。這膏方熬制講究火候，殿下親自盯著，才最穩妥。娘娘吃了，也好得快些。”
“孝心自然是好。” 李世民順著台階下，語氣緩和了點，“但也不能荒廢了主業。治國理政，帝王之術，才是你該用心的地方。”
“兒臣知道。” 李承乾頭也不抬，“功課兒臣都沒落下，不勞父皇費心。”
又是淡淡的一句。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他想說，朕給你帶了山參，帶了宣紙。
可看著承乾冷淡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覺得拿出來，倒像他刻意討好似的。
他堂堂天子，何必熱臉貼冷屁股。他目光一轉，又落在孫思邈身上。
見這老頭就站在承乾身邊，兩人離得極近，剛才擦臉的親昵勁兒，還在眼前晃。
心里更酸了。
“孫先生，” 李世民開口，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皇後的病，有勞先生了。只是先生畢竟是世外高人，久居宮中，怕是耽誤了先生清修。”
話里話外，帶著點攆人的意思。
孫思邈還沒開口，李承乾先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向李世民，眼神冷了點。
“父皇這是什麼意思？”
“朕沒什麼意思。” 李世民道，“朕是怕孫先生待得不習慣。”
“先生是兒臣請來的，母後的病還沒好，先生怎麼能走。” 李承乾語氣堅定，“再說，兒臣正跟著先生學醫。先生若是走了，兒臣跟誰學？”
“你學這些旁門左道做什麼！” 李世民皺眉，“朕說了，你是儲君……”
“兒臣覺得，學醫救人，比天天听人搬弄是非，比父子相疑，有用多了。” 李承乾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李世民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父子倆對視著，氣氛有點僵。
孫思邈夾在中間，無奈得很。
這父子倆，怎麼跟冤家似的。“父皇要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李承乾先移開目光，“兒臣還要曬藥，就不送父皇了。”
李承乾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
他堂堂大唐皇帝，居然被兒子攆了？
心里又氣又委屈。
他好心好意來看他，給他帶禮物，他就這態度？
反倒跟個外人親得不行！
“好，好得很。” 李世民氣笑了，甩了甩袖子，“朕走！”
他轉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
連內侍捧著的禮物，都忘了拿。
內侍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路過李世民身邊，听見皇帝陛下低聲憋出來一句︰
“豈有此理！”回到太極殿，李世民還在氣頭上。
“砰” 地一聲，把案上的茶杯掃在地上。
碎瓷片濺了一地。
“陛下息怒。” 內侍連忙跪下來收拾。
“息怒？朕怎麼息怒！” 李世民沉著臉，“朕是他父皇！他倒好，對朕不理不睬，跟個山野游醫親如父子！”
“朕好心好意去看他，他還攆朕走！”
越說越氣。
氣李承乾冷淡，氣孫思邈 “橫插一腳”，更氣他自己。
氣自己怎麼就這麼沒用，連跟兒子說句話都能僵住。
內侍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誰能想到，威震天下的天可汗，會因為兒子跟自己不親，氣成這樣。
跟個鬧別扭的老父親似的。李世民氣了半天，慢慢平復下來。
又有點後悔。
剛才是不是…… 話說重了？
會不會…… 承乾更生氣了？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罷了罷了。
過幾日再說。
反正…… 他是父皇。
兒子還能真跟他置氣一輩子不成？
他這麼安慰自己。
可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卻怎麼都散不去。
一想起少年對著孫思邈笑的樣子，心里就堵得慌。
那是他的兒子。
憑什麼跟外人那麼親。
李世民別過頭，看著窗外。
東宮的方向，遠遠的，看不見。
他重重嘆了口氣。
這父子間的結，怎麼就這麼難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