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長安，日光一天比一天短。
辰時的陽光剛爬過東宮的朱紅宮牆，斜斜照進藥廬院的竹籬笆，把滿院草藥的影子拉得瘦長。李承乾穿著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木架前翻曬剛切的當歸片。竹匾里的飲片碼得整整齊齊，斷面黃白色，帶著菊花心的紋理，風一吹，藥香漫開來，混著晨露的清甜。
“慢點兒翻，別弄碎了。這是給你母後配益氣湯用的，邊角齊整些藥效才勻。”
孫思邈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個銅篩，走到他身邊。老人穿著半舊的布袍，須發上沾著點晨霧的水汽，看著精神得很。他伸手撥了撥竹匾里的當歸片，指尖粗糙，帶著常年握藥鋤磨出的薄繭，動作卻極輕，怕踫碎了飲片。
“知道了師傅。” 李承乾嘴角彎了彎，手上力道放得更輕。
這是他重生後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每日寅時起床，先去立政殿給母後請安，陪著喝盞早粥，說會兒話。辰時回東宮處理庶政，六部遞上來的奏章、東宮屬官的稟報，他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 畢竟做了十幾世太子，這些政務于他而言，不過是刻進骨子里的本能。
巳時一到，政事處理完畢，他便立刻往藥廬院跑。
像是有什麼在牽著他似的。
只要聞見師傅身上的藥草香，看見老人慢悠悠翻藥的樣子，心里那些翻涌的殺意、那些前世的血光、那些輪回的疲憊，就都能暫時壓下去。
在這里，他不是什麼大唐太子，只是孫思邈的徒弟。
會因為認錯藥被敲腦袋，會因為熬糊了膏滋被念叨，會因為一塊桂花糕彎起眼楮。
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年。
“發什麼呆？” 孫思邈伸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這當歸曬好了，去把那邊的黃芩搬過來，趁日頭好，也曬曬。”
“哦。” 李承乾回過神，連忙應著，轉身去搬藥筐。
藥筐不輕，裝滿了切好的黃芩片。他剛要提起來，孫思邈已經伸手搭住了另一邊。
“我來我來，你細胳膊細腿的，別閃著腰。” 老人說著，手上已經用了力，把藥筐穩穩提起來，放在木架上。
李承乾站在旁邊，看著老人微駝的背影，心里軟乎乎的。
“師傅，我沒那麼弱。” 他有點無奈，“前兒去終南山，那麼陡的路，我都走下來了。”
“那也不行。” 孫思邈頭也不回，“你腿上還有寒濕，不能提重物。仔細老了遭罪。”
語氣帶著點絮叨，卻全是關切。
李承乾沒反駁，嘴角卻揚得更高了。
他喜歡听師傅絮叨。
比宮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奉承、比父皇那些帶著說教的關心，要好听一萬倍。
曬完藥，已近正午。
秋陽正好，曬得人渾身暖融融的。
師徒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歇口氣。
孫思邈給了他一塊茯苓餅，是昨天讓小廚房做的，甜而不膩，帶著茯苓的清香味。
“對了，今早去立政殿，娘娘氣色看著好多了。” 孫思邈喝了口茶，緩緩道，“再調理個把月，就能出門散散步了。”
“嗯。” 李承乾點點頭，眼底漾起點笑意，“都是師傅醫術好。”
“少給我戴高帽。” 孫思邈斜了他一眼，笑著道，“是你天天盯著熬藥，頓頓不落，功勞也有你一半。”
李承乾笑了笑，沒說話。
他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能讓母後少受點罪，能天天看見師傅，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正說著，院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
李承乾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孫思邈也收起笑容，站起身。
李世民大步走進來，一身明黃龍紋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慣有的威嚴。目光掃過院子里的藥匾，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看向李承乾，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和︰“承乾，在忙呢？”
“兒臣參見父皇。” 李承乾躬身行禮，語氣平淡，“沒忙什麼，曬點草藥，給母後配藥用。”
“嗯，孝心可嘉。” 李世民點點頭，目光又落在孫思邈身上，淡淡頷首，“孫先生也在。”
“貧道參見陛下。” 孫思邈微微躬身。
場面一時有點安靜。
李世民本來是處理完政務，順路過來看看。
听說承乾最近天天泡在藥廬，他心里總惦記著。
可真來了，又不知道說什麼。
說教吧，怕又惹兒子不高興。
聊家常吧，又好像沒什麼好聊的。
他站了會兒，才開口︰“皇後的病，多虧先生了。”
“陛下言重了，貧道分內之事。” 孫思邈道。
“嗯。” 李世民點點頭，又看向李承乾，“你也別天天弄這些草藥，別耽誤了學業。治國理政的本事，才是根本。”
果然，又是說教。
李承乾心里淡淡嗤笑一聲。
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躬身︰“兒臣知道了。”
李世民心里有點堵。
他想說點別的，比如 “朕給你帶了點貢品”，比如 “你前兒要的那套《黃帝內經》，朕找著了”。
可看著兒子疏離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覺得說出來，倒像他刻意討好似的。
他堂堂天子，何必。
“行了，朕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忙吧，朕去立政殿看看皇後。” 李世民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走得有點快，像逃似的。
直到走出藥廬院，才松了口氣。
回頭看了一眼。
承乾已經轉過身，繼續跟孫思邈說話了。
側對著他，嘴角帶著點淺淺的笑意。
跟剛才對著他的樣子，完全兩樣。
李世民心里酸溜溜的。
那老頭到底有什麼好？
不就是個游醫嗎？
承乾居然跟他那麼親。
“陛下？” 內侍小心翼翼地喚他。
“走！去立政殿。” 李世民沒好氣道，甩了甩袖子。
內侍連忙跟上，心里暗暗嘆氣。
陛下這是第幾次了？
興沖沖去東宮，氣悶悶回來。
明明是想太子殿下了，偏要端著架子。
何苦呢。
立政殿里，長孫皇後正靠在軟榻上，看著宮女刺繡。
看見李世民進來，笑著放下手里的活計︰“陛下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你。” 李世民走過去，坐在床邊，“今日感覺怎麼樣？咳喘好些了嗎？”
“好多了。” 皇後點點頭，“孫先生的方子就是管用。這才一個多月，夜里都不怎麼咳了。”
她說著，笑了笑，“說起來，還得多謝乾兒。要不是他跑一趟終南山，親自把孫先生請來，我這病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提起李承乾，皇後眼里滿是笑意。
“這孩子，以前看著悶，心里卻比誰都有數。天天往我這跑，問寒問暖的，藥都要親手嘗過溫度才給我喝。還有啊，他天天跟著孫先生學醫，現在都能給我搭脈了，說得頭頭是道的。”
皇後絮絮叨叨說著兒子的好，眼里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李世民听著，心里卻更不是滋味了。
合著承乾的好，全是對著皇後、對著那孫思邈的。
對著他，就只剩客套和疏離。
“他啊，天天跟著孫先生，跟拜師了似的。” 皇後笑著打趣，“我看啊，他跟孫先生，比跟我這個母後還親呢。”
李世民心里咯 一下。
都拜師了？
他怎麼不知道？
“胡鬧。” 他沉下臉，“他是太子，怎麼能拜個游醫為師。”
“陛下怎麼這麼說。” 皇後皺眉，“孫先生醫術高明，人品也好。乾兒跟他學醫，既能治病救人，又能修身養性，有什麼不好？”
“再說了，乾兒開心就好。這孩子以前總繃著，現在多好，愛笑多了。”
李世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想說，太子有太子的本分。
可看著皇後不贊同的眼神，又想起承乾冷淡的臉。
最終，只是悶悶地嘆了口氣。
罷了。
只要他高興。
反正…… 也只是學學醫術，翻不了天。
可心里那股酸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傍晚的時候，李承乾又留在藥廬，熬潤肺膏。
小火慢熬，得熬兩個時辰。
孫思邈陪著他，坐在旁邊翻藥書。
屋里很安靜，只有藥汁咕嘟的聲響，和書頁翻動的輕響。
“師傅，” 李承乾忽然開口，“等母後的病再穩些，咱們回趟終南山吧？”
“怎麼，又想山里了？” 孫思邈抬眼，笑著問。
“嗯。” 李承乾點點頭，用木勺慢慢攪著膏滋，“想回去看看草廬，看看後山的藥田。還有…… 想去後山的崖邊看看”
那里是他們初遇的地方。
上一世，他從那里被沖下來，被師傅救起。
這一世，他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片山崖，是不是還像記憶里那樣陡。
看看那間草廬，是不是還飄著藥香。
“行啊。” 孫思邈爽快答應，“等娘娘病情穩定了，咱們就走。山里的秋菊該開了，還有山棗，也該紅了。回去采點回來，給你母後做蜜餞。”
“好。” 李承乾笑了。
眉眼彎起來，像盛了星光。
孫思邈看著他的笑，也跟著笑。
這孩子，平時看著冷冷的，笑起來，倒是暖得很。
他忽然覺得，就算一輩子住在宮里，陪著這徒弟，也挺好。
總比一個人在山里，孤孤單單的強。
藥熬好的時候，月亮都升起來了。
銀白的月光灑進院子，地上鋪了一層霜。
李承乾把膏滋裝進瓷罐，封好蠟印。
“師傅，餓不餓？我讓小廚房做碗湯團？” 他轉頭問。
“行啊。” 孫思邈點點頭，“芝麻餡的就好。”
“嗯。”
李承乾吩咐下去，沒一會兒，內侍就端了兩碗湯團進來。
糯嘰嘰的，咬開一口，芝麻餡流出來，甜得恰到好處。
師徒倆坐在廊下，就著月光吃湯團。
風一吹，帶著桂花香。
李承乾吃著吃著，忽然有點恍惚。
換之前這個時候，他在干什麼？
好像是在東宮，獨自對著孤燈，批著永遠批不完的奏章，提防著李泰的算計，猜測著父皇的心意。
冰冷，孤寂。
哪像現在這樣。
有師傅，有甜湯團，有滿院藥香。
“想什麼呢？都粘臉上了。”
一只粗糙的手掌伸過來，用指腹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芝麻碎。
孫思邈的指尖帶著藥香，暖暖的。
李承乾回過神，看著師傅溫和的眼楮，心里一熱。
“沒什麼。” 他搖搖頭，低下頭，又咬了一口湯團。
甜到心里去了。
他想。
就這樣吧。
就這樣陪著師傅，陪著母後。
至于李世民，至于李泰。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