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宮回來後，李世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承乾好好的，東宮也好好的。
那些噩夢，不過是他憂思過度的臆想罷了。
他這麼告訴自己。
可當晚，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的場景，是東宮的麗正殿。
陳設很熟悉，和現實里的東宮相差不大，只是更冷清些。
殿內點著一支殘燭，燭火搖曳，映著榻上的人影。
李承乾穿著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大紅色，繡著金線團龍，冠冕整齊，穿戴得一絲不苟。
他靠在榻上，面前的案幾上，放著一只玉杯，還有一個打開的烏木小瓶。
是鶴頂紅。
李世民認得。
宮里規制里備著的毒藥，用來賜死犯錯的宮人內侍。
承乾拿這個做什麼？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想沖進去，想打翻那杯酒，想問問他要干什麼。
可他還是動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像個旁觀者。
李承乾拿起玉杯，放在鼻尖聞了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也好。” 他輕聲自語，“這樣走，體面些。”
“爭了一輩子，斗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父皇，兒臣不陪你玩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對著太極宮的方向，微微躬身。
“父皇，兒臣…… 告退了。”
話音落下，他仰頭，將杯中毒酒，一飲而盡。
“不要！！”
李世民嘶吼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承乾慢慢坐回榻上，閉上眼楮。
看著他眉頭微蹙，顯然是毒性發作，疼了。
可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嘴角慢慢滲出血絲，黑紅色的，滴在大紅的朝服上，暈開刺目的花。
他始終很平靜。
從喝酒到毒發，全程沒有掙扎，沒有哀嚎。
像只是睡過去了一樣。
案幾上，壓著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雋，是承乾的筆跡︰
願來世不復生于帝王家。
李世民看著那行字，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
願來世不復生于帝王家。
這是承乾的遺言。
是他對這一生，最徹底的否定。
否定了太子之位，否定了父子親情，否定了這一生。
就因為生在帝王家，因為是他李世民的兒子，所以連來生都不願再有交集。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間將李世民淹沒。
他想上前，想把人搖醒，想說父皇錯了，你回來。
可他踫不到。
只能看著那抹紅色的身影，漸漸失去溫度。
看著那行字，像針一樣，扎進他心里。
“陛下！陛下！”
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淋灕，心髒砰砰直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窗外天還沒亮，夜色正濃。
又是夢。
第三次了..........
流放病死，撞柱而亡，飲鴆自盡。
一世比一世決絕。
一世比一世悲涼。
李世民撐著坐起身，手還在抖。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推開窗，深夜的寒風灌進來，吹得人一哆嗦，才稍稍清醒了些。
不可能。
這不可能。
承乾好好的，怎麼會喝毒藥自盡？
他是大唐太子，未來的帝王，怎麼會走這條路？
可夢里的細節，太真實了。
東宮的陳設，朝服的紋樣，烏木瓶的樣式，甚至那行字的筆跡，都和現實里一模一樣。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承乾喝下毒酒時，臉上的表情。
平靜，解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世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三個夢了。
三個不同的結局，卻都是死路。
都是承乾的死路。
都是因他而起。
他想起白日里去東宮，承乾疏離的樣子。
想起皇後剛去世那段日子，他忙著悲痛，忙著處理朝政，確實冷落了東宮不少。
還有青雀。
青雀文采好，會說話，總能哄他開心。皇後走後，他常常召青雀進宮聊天，賞賜也越發厚重。
朝臣們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難免有議論。
承乾心里，會不會也……
李世民不敢想下去。
他以前總覺得，太子是儲君，理應嚴格要求，理應承受更多。
他以為父子之間，不必多說，承乾會懂他的苦心。
可現在，他不確定了。
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夢里的事，會不會真的發生？
天快亮的時候，李世民才重新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
睜著眼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道旨意︰魏王李泰遷居魏王府，無事不得隨意入宮。
旨意一下，滿朝嘩然。
誰都知道，陛下最近最疼魏王，怎麼突然就讓他搬出去，還不許隨意入宮？
李泰接到旨意的時候，都懵了，跑進宮里想問為什麼，卻被李世民一句 “專心編書，少管閑事” 給頂了回去。
李泰又委屈又不解，哭著走了。
李世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沒有半點波瀾。
他腦子里全是夢里承乾的死狀。
偏心。
是他的偏心，一步步把承乾逼上絕路。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不能讓夢里的事，變成真的。
處理完李泰的事，李世民又去了東宮。
他想多陪陪承乾，想告訴兒子，父皇心里是有你的。
可到了東宮，面對承乾平靜疏離的眼神，他又說不出口了。
“父皇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李承乾行禮後，開口問道。
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朕路過，進來看看。” 李世民故作隨意地道，“你的腿疾，好些了嗎？”
“勞父皇掛心，好多了。”
“那就好。” 李世民點點頭，又問，“最近政務忙不忙？別太累著自己。”
“還好，都能應付。”
又是這樣。
一問一答，客客氣氣。
像君臣，不像父子。
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他想說點別的，說說小時候的事，說說皇後，可看著承乾平淡的臉，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坐了沒一會兒，李承乾便道︰“父皇要是沒別的事，兒臣還有幾份奏章要批，就不陪父皇了。”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換作以前，承乾絕不會這樣。
可他也沒理由留下。
只能點點頭︰“好，你忙吧。注意身子。”
“兒臣知道了。恭送父皇。”
走出東宮，李世民心里沉甸甸的。
他能感覺到，承乾在疏遠他。
不是賭氣，是真的…… 心涼了。
是他以前太忽略兒子了。
是他的偏心和嚴苛，把父子之間的情分，一點點磨沒了。
想起夢里那句 “願來世不復生于帝王家”，李世民心口又是一陣抽疼。
沒關系。
他想。
日子還長。
他可以改。
他可以慢慢彌補。
總有一天，承乾會明白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傷口，一旦劃開了，就很難再愈合了。
而他的噩夢，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