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李世民盡量抽時間往東宮跑。
送賞賜，問起居，討論政務，變著法子地想緩和父子關系。
可李承乾始終是那副樣子。
恭敬，有禮，不犯錯，也不親近。
賞賜照單全收，卻從不見他用；
父皇的叮囑，他一一應下，卻也只是听听而已；
討論政務時條理清晰，可說完就走，不多留半刻。
像一塊捂不熱的冰。
李世民有時候會覺得挫敗。
他是九五之尊，天下大事都能決斷，偏偏拿這個兒子沒辦法。
可他沒放棄。
他想，慢慢來，總會焐熱的。
他欠承乾的，該還。
只是夢境，還在繼續。
這一夜，李世民睡得很早。
意識沉墜間，畫面再次展開。
這一次，是在東宮的寢殿里。
比前幾世的東宮都要精致些，卻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脫了形，蓋著厚厚的被子，也看不出起伏。
是承乾。
他閉著眼，呼吸很輕，幾乎感覺不到。
旁邊站著一個女子，眉眼溫婉，是太子妃甦氏，正抹著眼淚給掖被角。
床邊還站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拉著甦氏的衣角，小聲問︰“母妃，父皇什麼時候醒啊？象兒想和父皇玩。”
甦氏摸了摸孩子的頭，哽咽著說︰“父皇累了，睡一會兒就醒了。象兒乖，別吵著父皇。”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
李世民看著那個孩子，心里一動。
象兒。
是承乾的兒子，他的皇孫。
現實里，甦氏剛生產不久，孩子還小，取名李象。
連孩子都對上了。
這到底是夢，還是…… 另一個時空里真實發生過的事？
李世民不敢深想。
這時，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殿下！您醒了？” 甦氏連忙湊過去，“感覺怎麼樣？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李承乾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很啞︰“象兒呢？”
“在這呢。” 甦氏連忙把孩子拉到床邊。
李象小小的身子趴在床邊，奶聲奶氣地喊︰“父皇。”
李承乾看著兒子，眼底露出一點暖意，想伸手摸摸他的頭，抬了抬手，卻沒力氣，又放了下去。
“象兒乖。” 他輕聲說，“要听母妃的話。”
“嗯！象兒最乖了！” 小男孩用力點頭。
李承乾笑了笑，笑意很淺，帶著點釋然，也帶著點不舍。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李世民回頭，看見 “自己” 大步走了進來，神色焦急，鬢角似乎又多了些白發。
“承乾！”
夢里的李世民快步走到床邊，看著兒子枯瘦的樣子，眼圈都紅了，“你怎麼樣？太醫怎麼說？”
李承乾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沒有怨，也沒有喜。
“勞父皇掛心，兒臣沒事。”
“都這個樣子了，還說沒事！” 李世民的語氣帶著點惱意，更多的卻是慌，“太醫都是廢物！連個病都治不好！”
“父皇別怪他們。” 李承乾輕輕咳了兩聲，“是兒臣自己身子不爭氣。”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的父親，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隨即又歸于平靜。
“父皇，兒臣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你說，父皇听著。” 夢里的李世民連忙點頭，眼眶通紅。
李承乾看著他，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心里。
又像是，終于看開了。
“父皇，”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以前兒臣總覺得，只要兒臣做得夠好，夠听話，夠懂事，父皇總會看到兒臣的。”
“兒臣試過隱忍，試過爭取，試過討好。”
“可後來兒臣發現，沒用的。”
“父皇的偏心，從來都不會因為兒臣做得好不好，就改變。”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听的人，卻心如刀割。
夢里的李世民身子一顫，嘴唇動了動︰“承乾，是父皇錯了…… 父皇以後再也不偏心了，父皇以後好好待你。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李承乾輕輕搖了搖頭。
“晚了，父皇。”
“兒臣…… 就是有點失望。”
“有點累了。”
他閉上眼楮，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以後…… 不用再爭了。”
手，緩緩垂了下去。
呼吸，停了。
甦氏的哭聲，孩子的喊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李世民站在一旁，渾身冰冷。
有點失望。
只有四個字。
沒有怨恨，沒有指責，只是 “有點失望”。
可這四個字，比任何咒罵都更傷人。
他的兒子，到死都沒有恨他。
只是失望。
失望攢夠了，就走了。
“不……”
李世民喃喃著，猛地從夢里驚醒。
天已經亮了。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睜著眼，看著帳頂，半天沒回過神。
第四次了。
抑郁病逝。
臨終一句 “有點失望”。
比前三世的慘烈，更戳人心窩。
前三世，是轟轟烈烈的死，是決絕的告別。
這一世，是慢慢熬干了心血，耗光了期待，最後平靜地離開。
連恨都懶得恨了。
只剩下一點失望。
李世民抬手，捂住自己的眼楮。
指縫間滲出溫熱的液體。
他想起這些年，他對承乾的種種。
皇後在世時，還好些，有皇後在中間調和，父子倆雖不親近，卻也和睦。
皇後走後，他沉浸在悲痛里，對東宮越發疏忽。
青雀嘴甜，常常來陪他說話，解他煩悶，他便越發偏愛青雀，賞賜不斷，恩寵日隆。
朝臣們見風使舵，紛紛向魏王府靠攏，東宮日漸冷清。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議論，只是沒放在心上。
他覺得，承乾是太子，是嫡長子，位置穩得很，不會有事。
他覺得，承乾懂事，會理解他的。
可他忘了，承乾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也會委屈，也會難過，也會失望。
失望攢得多了，心就涼了。
心涼了，就再也暖不熱了。
“來人。” 李世民啞著嗓子開口。
“陛下。”
“傳朕旨意，即日起，太子監國權柄恢復如初，朝中五品以下官員任免，太子可先行決斷，再上奏朕知曉。”
內侍愣了一下。
這可是大權啊。
陛下這是…… 要重用太子了？
“還不快去！”
“是！奴才這就去！”
內侍連忙跑了出去。
李世民靠在床頭，閉著眼，心口一陣陣發疼。
他想把最好的都給承乾。
想告訴他，父皇心里是看重你的，太子之位永遠是你的。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給了權力和地位，就能彌補的。
心里的窟窿，填不上的。
旨意傳到東宮的時候，李承乾正在看奏章。
李安興沖沖地跑進來︰“殿下！陛下下旨了！恢復您的監國權，還讓您掌管五品以下官員任免！殿下，陛下心里還是看重您的！”
李承乾听完，只是淡淡 “嗯” 了一聲，繼續看奏章。
臉上沒什麼驚喜，也沒什麼激動。
仿佛這道聖旨，和尋常的公文沒什麼兩樣。
李安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
殿下這是…… 真的不抱期望了啊。
以前陛下哪怕賞點小東西，殿下都會高興半天。
現在，這麼大的恩典，殿下都沒什麼反應了。
哀莫大于心死。
李承乾其實不是不驚喜，只是不敢信了。
父皇的偏愛，來得快，去得也快。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父皇對他好幾天，轉頭又會因為一點小事斥責他，又會對著李泰贊不絕口。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次數多了，也就不抱希望了。
他現在只想安安穩穩的，處理好政務，照顧好比他還小的弟弟妹妹，守好太子的本分。
別的，不敢想了。
想多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