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横亘在长安南边，层峦叠嶂，峰林如海。入秋之后，山林便染了颜色，红的枫，黄的桦，绿的松，层层叠叠，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越难行。到了山脚下，车马就走不了了。
“殿下，车上不去了。” 李安勒住马，“咱们是不是找个向导？”
“不用。” 李承乾翻身下马，“你们在山下等着，本宫自己上去。”
“啊？殿下，这怎么行！” 李安急了，“山里路陡，还有野兽，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无妨。” 李承乾淡淡道，“本宫小时候常来这一带打猎，路熟。你们就在山下驿站等着，本宫天黑之前就下来。”
“可是……”
“下去。”
李承乾语气不重，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李安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喏。殿下千万小心。”
李承乾没再理他，转身往山上走。
他当然不是来打猎的。
但他认得路。
上一世，他跟着师傅在这山里住了小半年，采药，治病，漫山遍野都跑遍了。
哪片山崖有石苇，哪片山谷有当归，哪条路近，哪条路险，他都记得。
山路两旁的草木，带着熟悉的草木香。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极了上一世师傅带他采药时，耳边的声响。
越往上走，心跳得越快。
近了。
快到了。
转过一道鹰嘴似的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向阳坡上，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里晒着一匾匾的草药，黄的、绿的、褐的，铺得整整齐齐。
竹篱笆门半开着，院子里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粗布短褐，正弯腰翻晒药匾里的金银花。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着一层金边。
动作慢悠悠的，熟悉得刻进骨子里。
孙思邈。
李承乾站在篱笆外，脚步像钉在了地上。
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院子里的老人。
明明才分别了一世，却像隔了千百年。
上一世草庐初见，他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是师傅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后来，一起上山采药，一起游江南，一起在乱世里救人。
师傅教他医术，教他做人，教他这世间除了皇权争斗，还有更有意义的事。
“师傅……”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
喉咙堵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十八世，早就心如止水了。
可见到师傅的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都差点崩碎。
孙思邈像是听见了动静，直起腰，转过头来。
看见篱笆外站着个少年郎。
穿着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却微微抿着唇，眼圈红红的，直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厉害。
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思邈愣了一下。
这孩子……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他。
还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一身是伤地躺在自己面前。
可他明明，从来没见过这孩子啊。
孙思邈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许是年纪大了，眼花了。
他放下手里的药耙，走到篱笆边，笑着问：“小郎君，找谁啊？”
声音温和，带着山风打磨过的疏朗。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李承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上一世最后一面，是在江南的小巷里，老人还在喊他 “徒儿”。
现在，师傅好好地站在这儿。
活着，健康，还没遇到他，还没因为他受牵连。
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失态。
师傅还不认识他。
不能吓着他。
李承乾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气度从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小子李承乾，久闻孙先生医术高明。”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家母缠绵病榻已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小子特意上山来，恳请先生出山，为家母诊病。”
他直接报了名字。
他知道孙思邈大概率没听过太子的名字。
毕竟这老头常年隐居山里，不问世事。
孙思邈听到 “李承乾” 三个字，心里又莫名地动了一下。
承乾……
承乾。
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明明是来求人的，却强撑着镇定，像只怕被人看穿心事的小兽。
心里那股心疼的感觉，更重了。
“小郎君，” 孙思邈叹了口气，“贫道山野村夫，医术粗陋，不敢当‘高明’二字。宫中太医都是杏林高手，他们都没办法，贫道去了，怕是也没用。”
他不是故意推脱。
只是他素来不喜入宫。
宫里规矩多，人心杂，不如山里自在。
而且，皇后的病，若是太医都治不好，必然是沉疴，他去了，也未必有把握。
万一治不好，反倒砸了招牌是小，耽误了病情是大。
“先生。” 李承乾上前一步，眼神更恳切了，“家母不是急症，是忧思劳心，加上风寒入肺，咳喘了大半年，时好时坏。太医只会用补药，越补越滞。”
“小子听闻先生善治杂症，尤擅调理。求先生走一趟，若是先生也说没办法，小子再也不扰先生清修。”
他说得条理清晰，连病症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孙思邈有点惊讶。
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居然还懂医理？
“你懂医术？”
“略懂一点。” 李承乾低声道，“都是自己看书瞎琢磨的。”
他哪是瞎琢磨。
上一世跟着师傅学了那么久，望闻问切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皇后的病，他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忧思过度，加上早年生产落下的病根，风寒侵肺，气血两虚。太医一个劲地用人参鹿茸大补，反而补得痰湿内蕴，越来越重。
上一世，皇后就是贞观十年病逝的。
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他必须把师傅请回去。
孙思邈看着他。
少年站在阳光下，眉眼清俊，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明明看着出身不凡，却没有半点贵公子的骄纵，就那么诚恳地看着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孙思邈心里一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贫道就跟你走一趟。”
“真的？” 李承乾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点亮了满天星。
孙思邈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嗯。不过先说好，贫道尽力而为，不敢保证治好。”
“只要先生肯去，就好。” 李承乾连忙点头。
太好了。
师傅肯去了。
皇后有救了。
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眼眶反倒更红了点。
差点就哭出来。
真是没出息。
他都活了十八辈子了，见着师傅，还这么没定力。
“先生稍等，小子帮您收拾药材。”
李承乾说着，就走进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到药架边。
哪些药材是常用的，哪些是治咳喘的，哪些是调理气血的，他都记得。
伸手就去拿那几个常用的药匣。
孙思邈跟在后面，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愣了一下。
这孩子……
怎么对他的药庐这么熟？
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小郎君倒是熟门熟路。” 他笑着说了一句。
李承乾手上一顿。
差点露馅。
他连忙转身，笑了笑：“小子以前跟着家里的医师学过，看这药架摆放，跟家里的差不多。”
“哦？” 孙思邈挑眉，“看来你家医师也是个懂行的。”
“比不上先生。” 李承乾谦虚了一句，低头继续收拾。
心里却有点发虚。
刚才太激动了，差点露了马脚。
以后可得小心点。
师傅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上一世的事。
慢慢来。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药箱。
一个不大的木箱，分层放着药材、银针、火罐，还有几本药方册子。
孙思邈又去里屋拿了件外衣，锁了草庐的门。
“走吧。”
“嗯。”
李承乾伸手，想帮师傅提药箱。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孙思邈躲开，“不轻，你个小郎君细皮嫩肉的，别累着。”
“没事的先生，我力气不小。” 李承乾坚持。
上一世，都是师傅照顾他。
这一世，该他照顾师傅了。
两人争了两句，最后还是一人提一边。
药箱确实不轻，可李承乾心里却踏实得很。
就像提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并肩走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卷着药香，漫过两人的衣摆。
李承乾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又生动。
真好。
师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