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李安等人早在驿站等着。
看见太子带着个白发老者下来，连忙上前迎接。
“殿下。”
“备车，回长安。” 李承乾吩咐道，“慢点开，稳着点。”
“喏。”
孙思邈听见 “殿下” 两个字，愣了一下。
殿下？
这孩子……
是皇室子弟？
李承乾这才想起，还没跟师傅说自己的身份。
他转头，看着孙思邈，有点歉意：“先生，小子还没跟您说清楚。我是当朝太子，李承乾。家母，是长孙皇后。”
孙思邈愣住了。
太子？
当朝太子？
他居然把太子殿下给引来了？
还让太子跟他一起提药箱？
“先生莫怪，” 李承乾见他愣住，以为他生气了，“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怕先生知道我的身份，不肯出山。”
他说得坦诚，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孙思邈看着他。
少年贵为太子，却没有半分架子，还跟他道歉。
想起刚才在山上，少年泛红的眼眶，诚恳的眼神。
还有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叹了口气。
罢了。
太子又如何。
终究是个担心母亲的孩子。
“殿下言重了。” 孙思邈微微躬身，“贫道既然答应了，自当尽力而为。”
“多谢先生。” 李承乾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师傅因为他隐瞒身份，生气不去了。
马车缓缓往长安走。
车厢里铺着软垫，很稳。
孙思邈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李承乾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回宫之后，肯定会有一场风波。
他私自出宫，李泰那边肯定知道了。
以那人的性子，铁定要去父皇面前告状。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李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父皇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偏听偏信……
那也没关系。
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父皇认可才能活下去的李承乾了。
果然，马车刚进玄武门，就有内侍迎上来。
不是东宫的人，是太极殿的内侍。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去太极殿见驾。”
内侍低着头，声音尖细，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心里冷笑。
来了。
这么快。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车厢里的孙思邈道，“先生，劳烦您跟我走一趟。”
孙思邈点点头，心里了然。
看来太子私自出宫，被皇帝知道了。
这是要挨训了。
他也不多问，跟着李承乾下车，往太极殿去。
李安跟在后面，一脸担心。
殿下这刚回来，就被陛下召见，肯定是魏王又告状了。
以前每次都少不了一顿骂。
这次殿下私自出宫这么久，指不定要怎么罚呢。
太极殿里，果然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
李泰站在殿中一侧，穿着石青色的亲王常服，脸上带着点委屈，又藏着点得意。
看见李承乾进来，李泰立刻低下头，一副 “我什么都没说” 的模样。
演得还挺像。
李承乾心里嗤笑。
“儿臣参见父皇。”
他走过去，躬身行礼。
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李世民本来憋着一肚子火。
他听李泰说，承乾私自出宫，带着人往终南山去了，说是游山玩水，荒废学业，目无宫规。
他本来不信，可派人去查，太子确实天不亮就出宫了，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这才生气。
承乾向来懂事，怎么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
可现在看见李承乾这副平静的样子，他反倒愣了一下。
往常这孩子，要么低头认错，要么开口辩解，眼里还带着点委屈。
今天怎么…… 这么平静？
像没事人一样。
“李承乾，你可知罪？”
李世民沉下脸，厉声问。
“儿臣不知。” 李承乾抬眼，眼神清亮，“敢问父皇，儿臣何罪之有？”
“你私自出宫，擅离东宫，目无宫规，这还不是罪？” 李世民一拍御案，“朕问你，你去哪了？”
“终南山。” 李承乾坦然道。
“你还敢承认！” 李世民更气了，“你身为太子，不思进取，私自出宫游山玩水，成何体统！”
“皇兄，” 李泰适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劝诫的意味，“你就跟父皇认个错吧。父皇也是担心你。终南山那么远，山路又险，你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办。”
“是啊，” 李世民语气稍缓，“你要是想去游玩，跟朕说一声，朕让侍卫陪着你。你私自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父子俩一唱一和，像极了以前的每一次。
李承乾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淡淡开口。
“父皇说完了？”
李世民一愣。
这孩子，什么态度？
“儿臣去终南山，不是游山玩水。” 李承乾目光扫过李泰，最后落在李世民脸上，“儿臣是去请孙思邈孙先生，来给母后诊病。”
“母后咳喘日久，太医久治不愈。儿臣听闻终南山孙先生医术高超，特意上山去请。”
“不知魏王说儿臣游山玩水，是从哪听来的？” 他转头看向李泰，眼神锐利，“还是说，在魏王眼里，为母后求医治病，就是游山玩水？”
李泰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李承乾居然是去请大夫。
“我…… 我……” 他支支吾吾，“我也是担心皇兄……”
“担心我？” 李承乾嗤笑一声，“担心我，就去查我的行踪，然后跑到父皇面前告状？”
“母后抱恙多日，不见魏王去立政殿探望一次，不见魏王寻医问药。反倒对儿臣的行踪了如指掌，告状告得比谁都快。”
“魏王的孝悌之道，就是这样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像刀子一样，扎得李泰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胡说！” 李泰急了，“我当然关心母后！我只是……”
“只是什么？” 李承乾步步紧逼，“只是忙着盯着儿臣，忙着搬弄是非？”
“够了！”
李世民喝了一声。
他看向李泰，眉头皱着。
他也没想到，李泰居然是去告这种状。
要是承乾真的是去为皇后请医，那李泰这就太不像话了。
可他又看向李承乾。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牙尖嘴利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可从来不会这么跟李泰说话，更不会当众反驳他。
“父皇觉得儿臣说错了？” 李承乾转头看向李世民，眼神平静，“父皇不问青红皂白，宣儿臣来就是一顿训斥。听了魏王一面之词，就定了儿臣的罪。”
“儿臣请问父皇，若是儿臣真的游山玩水，父皇要罚儿臣。那魏王诬告兄长，搬弄是非，父皇打算怎么罚？”
李世民被问得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确实是他，没问清楚就发火。
确实是李泰，先过来告状的。
可他是皇帝，
被太子这么问，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脸上一阵发烫。
“你这孩子，怎么跟父皇说话呢。” 他沉下脸，带着点恼羞成怒。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承乾淡淡道，“父皇若是不信，孙先生就在外面。可以问问他，儿臣是不是去请他的。”
李世民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个孙思邈。
“宣。” 他沉声道。
内侍立刻出去，把孙思邈带进来。
孙思邈走进大殿，躬身行礼：“贫道孙思邈，参见陛下。”
“孙先生平身。” 李世民看着他，“朕问你，太子殿下，可是去终南山请你入宫，为皇后诊病？”
“回陛下，正是。” 孙思邈不卑不亢，“太子殿下亲至草庐，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恳请贫道入宫诊治。殿下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晰。
等于坐实了，李承乾确实是去请医的。
李泰的脸，彻底白了。
李世民的脸色，也有点挂不住。
合着他半天，骂错人了。
还让李泰看了笑话。
他看向李承乾。
少年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委屈，没有得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有点发闷。
“咳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承乾，是父皇……”
“既然父皇没别的事，” 李承乾却没给他道歉的机会，微微躬身，“儿臣先带孙先生去立政殿，给母后诊病。毕竟母后的病，耽误不得。”
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李世民到了嘴边的 “是父皇错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他看着李承乾，想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脸。
只能闷闷地点头：“嗯，去吧。好好陪着你母后。”
“儿臣告退。”
李承乾再一躬身，转身对着孙思邈做了个 “请” 的手势，“先生，这边请。”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自始至终，李承乾都没再看李泰一眼。
也没再给李世民一个多余的眼神。
留下殿内父子俩，面面相觑。
李泰站在旁边，尴尬得要死。
父皇没骂成李承乾，反倒显得他搬弄是非。
“父皇…… 儿臣……” 他小声开口，想解释两句。
“闭嘴。” 李世民冷冷看了他一眼。
心里烦得很。
本来以为是承乾不懂事，结果是李泰搬弄是非。
他还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承乾一顿。
难怪那孩子冷着脸。
换谁，谁不气？
“你也回去！” 李世民没好气道，“最近少在东宫面前晃悠。好好读你的书！”
“父皇……”
“滚。”
李泰咬了咬唇，只能躬身退下。
心里又气又恨。
李承乾今天怎么回事？
跟吃了枪药似的。
还有父皇，怎么反而骂他？
不对。
肯定是李承乾耍了什么花招。
李泰咬着牙，眼底闪过阴鸷。
咱们走着瞧。
殿里只剩李世民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半天没动。
脑子里，都是李承乾刚才的眼神。
平静，疏离
因为他不问缘由就骂他？
李世民心里闷闷的。
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太偏听偏信了？
每次青雀过来告状，他都先入为主，觉得是承乾的错。
从来没问过承乾为什么。
也从来没信过他的解释。
难怪那孩子，今天对他这么冷淡。
李世民叹了口气。
罢了。
等有空，好好跟他说说。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