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南山回来没几日，天就变了。
入秋的第二场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没个完。
雨丝冰凉，带着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李承乾处理完政务，觉得头有点沉。
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依旧去药庐，跟着孙思邈炮制紫河车。
“今天雨大，寒气重，你腿没事吧？” 孙思邈看他脸色有点白，问了一句。
“没事。” 李承乾摇摇头，“这点雨不算什么。”
他没说实话。
膝盖有点酸，像针扎似的。
但不想让师傅担心。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转身去里屋，拿了个暖水袋，递给他。
“抱着，捂捂腿。”
“师傅……”
“拿着。” 孙思邈把暖水袋塞进他怀里，“别硬撑。你这腿，就得养。”
李承乾抱着暖水袋，暖意隔着布料传过来，顺着膝盖往骨子里钻。
心里也暖烘烘的。
“谢谢师傅。”
“跟我客气什么。” 孙思邈摆摆手，继续炮制药材。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沙沙响。
屋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还有暖水袋的温度。
李承乾抱着暖水袋，坐在旁边，看着师傅忙活。
头越来越沉。
像是灌了铅。
他以为是雨天犯困。
揉了揉眼睛，强撑着。
到了傍晚，雨更大了。
风卷着雨丝，往屋里灌。
李承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怎么了？” 孙思邈连忙扶住他。
手一碰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孙思邈脸色一变，“怎么这么烫！”
“没事…… 就是有点晕。” 李承乾含糊道，想站稳，却腿软。
“什么没事。” 孙思邈皱着眉，半扶半架，把他弄到里屋榻上。
“躺下，别乱动。”
他给李承乾盖了两床被子，又去拧了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怎么烧成这样。” 他低声念叨，“定是上山的时候淋了雨，回来又忙着制药，硬撑着。”
他语气带着点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李承乾烧得迷迷糊糊的。
闭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孙思邈凑过去听。
“别过来……”
“师傅…… 快跑……”
“别杀他……”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恐惧，又带着决绝。
孙思邈心里一揪。
这孩子，到底梦到了什么？
怎么吓成这样。
“没事了，徒儿。” 他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师傅在呢，没事啊。”
他一遍遍地轻声安抚。
像哄受惊的孩子。
李承乾像是听见了，眉头稍稍舒展了点。
手摸索着，抓住了孙思邈的袖子。
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师傅…… 别走……”
“不走，师傅不走。” 孙思邈拍着他的手，“陪着你呢。”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守着。
时不时换一下额头上的帕子，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
夜里风大，雨更凉。
孙思邈起身去关窗，怕冻着李承乾。
刚站起来，袖子就被拽住了。
“别走……” 李承乾闭着眼，声音沙哑。
“不走，我去关窗。” 孙思邈轻声道。
李承乾这才慢慢松开手。
孙思邈关好窗，又立刻坐回来。
重新让他抓住自己的袖子。
老人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看着沉稳，心里到底藏了多少怕啊。
后半夜，烧得更厉害了。
体温烫得吓人。
孙思邈不敢耽搁，起身去熬药。
药炉里的火生起来，砂锅咕嘟咕嘟响。
药香很快漫开。
熬好药，端过来。
孙思邈坐在床边，小心地扶起李承乾。
“徒儿，来，喝药了。”
李承乾烧得迷迷糊糊的，抿着嘴，不肯喝。
头扭来扭去，像闹脾气的孩子。
“苦……” 他含糊嘟囔。
“喝完药，给你蜜枣。” 孙思邈哄着，“就喝一口，啊？”
哄了好半天，才喂进去小半碗。
还有一半都洒了。
孙思邈也不生气，耐心地擦干净他嘴角的药渍。
重新又去熬了一碗。
这么折腾了两三次，才算喝够了量。
孙思邈累得满头大汗。
看着少年安稳睡去，才松了口气。
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少年的手很烫，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孙思邈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可就是让人疼。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点。
李承乾的烧，退了一点。
不再烫得吓人了。
孙思邈松了口气，刚想打个盹。
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内侍的通传：
“陛下驾到 ——”
孙思邈皱了皱眉。
陛下怎么来了？
天还没亮呢。
他刚想起身出去迎接，门就被推开了。
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头发都有点湿。
显然是听说承乾病了，立刻就赶过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榻上的李承乾，脸色通红，闭着眼，眉头紧皱。
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
目光扫过孙思邈，看见他坐在床边，还握着承乾的手。
两人靠得很近，亲昵得很。
李世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醋意。
都什么时候了。
这老头还守在这儿。
他才是承乾的父亲！
照顾承乾，本就是他的事。
“孙先生辛苦了。” 李世民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这里有朕和太医，你先下去歇息吧。”
孙思邈愣了一下。
陛下这是…… 赶他走？
“陛下，殿下刚退了点烧，还不稳。贫道……”
“朕知道了。” 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加重了点，“有太医在，没事。孙先生连夜照顾，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话里话外，都是不容置疑。
孙思邈看了一眼榻上的李承乾。
少年还在昏睡，眉头微蹙。
他有点不放心。
可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外臣，总不能抗旨。
“…… 喏。” 他最终点点头，站起身。
临走前，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才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意，才稍稍压下去点。
他坐到床边，看着李承乾通红的脸。
心里又疼又软。
怎么烧成这样。
“陛下，太医来了。” 内侍领着太医进来。
“快给他看看。” 李世民连忙让开。
太医上前，搭脉，看舌苔。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躬身道：“回陛下，殿下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引发了高热。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好好养几天。”
“那就好。” 李世民松了口气，“开药了吗？”
“已经开好方子了，这就去熬。”
“快去。”
“喏。”
太医退下去熬药。
李世民重新坐到床边。
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自责。
都怪他。
要不是他扣了药材，承乾也不会亲自上山采药。
不上山，也不会淋着雨，不会发烧。
都是他的错。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额头。
手伸到半空，又顿住。
怕吵醒他。
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动作轻得像羽毛。
承乾小时候，他也这么摸过。
那时候孩子小小的，软软的，会抓着他的手指，奶声奶气叫 “阿耶”。
什么时候起，父子俩，变成这样了。
李世民心里一酸。
眼眶有点热。
很快，药熬好了。
太医端进来。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扑鼻。
李世民接过来，挥挥手让太医下去。
他来喂。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承乾，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承乾，喝药了。” 他轻声道。
李承乾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抱他，熟悉的药味飘过来。
以为是孙思邈。
含糊地嘟囔：“师傅…… 苦……”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李世民的手猛地一顿。
师傅……
他叫的是孙思邈。
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的疼。
他是他父皇。
可承乾发烧的时候，嘴里念的，却是别人。
李世民心里又酸又涩。
但还是放柔声音，哄道：“喝完就不苦了。乖，喝一口。”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可李承乾听见这声音，却猛地皱起了眉。
不对。
不是师傅的声音。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却还是认出来了。
是李世民。
怎么是他？
李承乾瞬间清醒了大半。
戒备和厌恶，瞬间涌上来。
“你怎么在这？”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推开他，“你出去！”
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李世民愣了。
他没想到，承乾一醒，就是这个反应。
“承乾，别闹，喝了药病就好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耐着性子道。
“我不喝。” 李承乾别过头，语气冰冷，“让孙先生进来。”
“朕喂你不一样吗？” 李世民有点受伤，“朕是你父皇。”
“我不要你喂。” 李承乾声音带着点病中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李承乾！” 李世民有点生气了，“你闹够了没有！”
他好心好意来照顾他，他就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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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不断加加加加到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