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断腿之后，李世民对李承乾的纵容，更是变本加厉。
朝堂上，只要是李承乾提的建议，几乎没有不准的。
东宫的势力，像吹了气似的，迅速膨胀。
文官有杜正伦等人，武将有杜荷，还有东宫六率，牢牢掌控在李承乾手里。
甚至连禁军中，都安插了不少东宫的人。
朝野上下，谁都看得出来。
太子殿下的权势，已经稳如泰山。
根本没人能撼动。
而这一切，都是李世民默许的。
他就想补偿儿子。
权力，钱财，地位。
只要承乾想要，他都给。
可奇怪的是。
给了这么多，承乾对他，还是淡淡的。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赏赐就收下，谢恩也中规中矩。
就是不亲近。
李世民都有点挫败了。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承乾怎么就不原谅他呢。
而且，自从上次夜闯东宫被踹之后，承乾就下令，东宫守卫加强。
尤其是夜里，任何人不得擅入。
包括他这个父皇。
李世民现在想进东宫，都得提前通报。
还不一定能见着人。
承乾总说 “忙着制药”“忙着处理政务”，各种理由不见他。
李世民没办法。
总不能硬闯吧。
上次硬闯的后果，现在还历历在目。
被踹下床，还被孙思邈误会。
太丢人了。
可他又想儿子。
想得厉害。
没办法，他就只能…… 在东宫门口晃悠。
每天处理完政务，就换身便服，跑到东宫门口站着。
跟守门的侍卫搭话，问 “殿下在里面干什么？”
“殿下在制药。”
“殿下在看书。”
“殿下在跟孙先生说话。”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知道他在里面，好好的。
李世民就觉得安心。
有时候站久了，里面传来承乾的笑声。
虽然很小声。
李世民也能高兴半天。
跟个傻子似的。
侍卫们都看傻了。
陛下这是…… 望夫石？不对，望子石？
天天来东宫门口站岗。
也不进去，就站着听。
太痴情了吧？
不对，太慈爱了吧？
以前那个威严的陛下呢？
这天下午，李世民又去了。
还带了个食盒，里面是御膳房刚做的莲花糕。
承乾小时候爱吃。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半天。
要不要让人通报？
通报了，万一承乾不见，多没面子。
不通报，就这么站着，又有点傻。
他正纠结着。
门 “吱呀” 一声开了。
李世民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摆出威严的样子。
结果走出来的是孙思邈。
孙思邈看见门口的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陛下？
又来站岗了？
他最近经常看见陛下站在门口，跟个望儿石似的。
“陛下。” 他躬身行礼。
“啊，孙先生。” 李世民有点尴尬，“朕…… 朕路过，进来看看。”
路过？
天天路过？
孙思邈心里暗笑。
也不点破。
“殿下在里面配药呢。” 他主动道，“陛下要进去吗？”
“可以吗？” 李世民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 孙思邈点点头，“陛下请。”
“哎，好。”
李世民连忙跟着进去。
脚步都有点雀跃。
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孙思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陛下啊陛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进了院子，就看见李承乾站在药炉边，低头熬药。
侧脸认真，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金灿灿的。
李世民看着，失了神。
多久没好好看过承乾了。
好像…… 又长开了点。
更挺拔了。
“承乾。”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一顿。
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
“父皇怎么来了？”
语气里，明显带着点不耐。
李世民心里一咯噔。
“朕…… 朕路过，进来看看。” 他把食盒递过去，“御膳房做的莲花糕，你小时候爱吃。”
李承乾看了一眼食盒，没接。
“多谢父皇。儿臣现在忙，放那儿吧。”
“哦，好。” 李世民连忙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站在旁边，看着李承乾熬药。
想找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 熬的什么药？”
“给母后的润肺膏。” 李承乾淡淡道。
“哦，哦。” 李世民点点头，“辛苦你了。”
李承乾没说话。
场面有点安静，有点尴尬。
孙思邈站在旁边，都觉得替陛下难受。
“陛下，坐会儿？” 他打圆场。
“好，好。” 李世民连忙坐下。
坐在竹椅上，看着李承乾忙活。
也不敢说话，怕打扰他。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
都觉得幸福。
李承乾其实知道他在看。
浑身不自在。
李世民的目光，太灼热了。
像要把他烧出洞来。
他故意放慢动作，希望李世民赶紧走。
可李世民就跟钉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不动。
李承乾心里烦得很。
这人怎么回事。
打不走骂不走。
还天天来刷存在感。
烦不烦。
好不容易熬完药，李承乾把膏滋装罐。
“父皇要是没别的事，” 他一边擦手一边道，“儿臣待会儿还要去给母后送药。”
这是逐客令了。
“哦，好。” 李世民连忙站起来，“那你忙，朕就不打扰你了。”
“嗯。”
李世民磨磨蹭蹭往门口走。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承乾都没抬头看他。
心里有点失落。
但又觉得，今天能进来坐会儿，已经不错了。
至少，承乾没赶他走。
进步了。
李世民这么安慰自己。
等他走了，李承乾才松了口气。
终于走了。
烦死了。
“殿下，陛下…… 挺关心你的。” 孙思邈忍不住道。
“关心？” 李承乾嗤笑一声，“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愧疚。”
不是他。
李世民只是愧疚。
觉得对不起以前的李承乾。
所以拼命补偿。
可他不是以前那个渴望父爱的李承乾了。
他不需要。
李世民走出东宫，心情还不错。
今天承乾没赶他走。
还跟他说了好几句话。
进步神速。
他觉得，再努力努力，父子关系肯定能缓和。
正高兴着，内侍跑过来。
“陛下，娘娘请您去立政殿，有事说。”
“嗯？什么事？”
“好像是…… 关于太子殿下的。”
李世民心里一动。
皇后要跟他说承乾的事？
他连忙往立政殿去。
长孙皇后正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
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陛下来了。”
“皇后找朕什么事？” 李世民坐下，“是承乾怎么了？”
“看陛下急的。” 皇后笑了，“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承乾这孩子，气性也太长了。”
“陛下都跟他示好这么久了，他还这样。”
“臣妾想着，要不要…… 臣妾出面，劝劝他？”
李世民眼睛一亮。
对啊。
皇后出面，肯定不一样。
承乾最听皇后的话。
“好啊！” 他连忙道，“皇后你帮朕好好说说。”
“朕知道以前是朕不好，对承乾太严苛。”
“朕以后会改的。”
皇后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好，臣妾试试。”
“不过陛下，也别抱太大希望。”
“承乾这孩子，看着闷，心里主意正着呢。”
“朕知道。” 李世民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试试吧。”
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说不定，皇后出马，真的能让承乾原谅他。
父子俩，回到以前那样。
想想都觉得美好。
……………
两日后，长孙皇后遣人去东宫，请李承乾过来。
说是身子有点不舒服，想让他过来看看。
李承乾接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过去了。
推开门，就看见皇后靠在软榻上，李世民也在旁边坐着。
两人都看着他。
李承乾心里了然。
这哪是不舒服。
是想当说客。
“母后。” 他走过去，行礼，“哪儿不舒服？儿臣给您搭搭脉？”
“没事，就是有点闷，想让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皇后笑着拉过他的手，拍了拍，“来，坐母后身边。”
李承乾坐下，伸手给皇后搭脉。
“脉象挺稳的。” 他收回手，“母后就是最近闷的，多出去走走就好。”
“就你会说话。” 皇后笑着捏捏他的手。
转头，跟李世民对视一眼。
李世民轻轻点头。
皇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乾儿，你跟父皇，还闹别扭呢？”
来了。
李承乾心里暗道。
他垂下眼，淡淡道：“儿臣没有。”
“还说没有。” 皇后叹口气，“你父皇都跟我说了。以前是他不对，对你太严了，也错怪了你很多次。”
“他知道错了，你就…… 别往心里去了，啊？”
李承乾没说话。
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花纹。
“乾儿？” 皇后轻轻推推他。
“母后，” 李承乾抬起头，语气平静，“儿臣没往心里去。”
“那你怎么……”
“儿臣只是觉得，” 李承乾淡淡道，“父子之间，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儿臣是太子，该处理的政务很多。也得跟着师傅学医，给母后调理身体。实在没什么时间，天天陪着父皇说笑。”
言下之意。
不是闹别扭。
是没时间，也没必要。
皇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承乾会这么说。
这不是气话。
是真的…… 不把父子情放心上了？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脸色有点白。
他也听出来了。
承乾不是闹脾气。
是真的，不在乎了。
不恨了，也不爱了。
就是…… 陌生人一样。
客客气气，规规矩矩。
比陌生人还疏远。
李世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细密的疼。
“承乾，”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 就这么不想认朕这个父皇？”
李承乾转头看他。
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父皇说笑了。” 他淡淡道，“你是儿臣的父皇，这是事实。儿臣怎么会不认。”
“只是，儿臣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
“还请父皇，以后…… 别再做那些没必要的事了。”
没必要的讨好，没必要的探望。
都没必要。
他不需要。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眼睛。
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
他好像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
以前是他推开的。
现在，是承乾不要他了。
李世民喉咙发紧。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道歉吗？
已经道过很多次了。
承乾不接受。
承诺吗？
说以后会改。
可承乾好像，根本不在乎。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
皇后看着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多大点事。
父子哪有隔夜仇。
现在看来，她想简单了。
承乾这孩子，心凉透了。
“好了好了。” 皇后连忙打圆场，“不说这个了。好不容易过来，陪母后用午膳吧。”
“好。” 李承乾点点头。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李世民一个劲给李承乾夹菜。
“承乾，吃这个。你小时候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承乾都默默吃了。
像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李世民看着，心里更难受了。
以前承乾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给他夹菜，会开心地笑，说 “谢父皇”。
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呢。
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饭都吃不下。
好不容易吃完饭。
李承乾起身告辞。
“母后，父皇，儿臣先告退了。药庐还有事。”
“这么快就走？” 皇后道，“再坐会儿吧。”
“不了，膏滋该收火了。” 李承乾躬身，“儿臣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都没回头看一眼。
“你看这孩子。” 皇后叹了口气，“性子怎么这么倔。”
李世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朕不好。”
“是朕，把他推远了。”
他以前总觉得，太子就该严教。
等他长大了，就懂了。
可现在他长大了。
却也…… 不想要他这个父皇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心口一阵阵的疼。
报应。
都是报应。
李承乾走出立政殿，松了口气。
果然。
又是说和。
他就知道。
李世民也好，皇后也好。
都觉得，父子没有隔夜仇。
可他们不知道。
他不是这一世的李承乾。
他带着十八世的记忆。
不是一句 “错了”，就能抹平的。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
不可能的。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李世民回到从前。
就这样吧。
保持距离，
互不干扰。
挺好。
他快步往东宫走。
药庐里，师傅还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