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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跟儿子贴贴的美好感觉后，李世民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白日里处理完政务，便揣着各样小玩意儿往东宫跑 —— 有时是一匣西域进贡的蜜渍梅，有时是一卷宋版的《针灸甲乙经》，有时甚至只是御膳房新做的一碟芙蓉糕。承乾见不见是一回事，他送不送，是另一回事。
大多时候，李承乾都只让李安把东西收了，人却不肯出来见。偶尔碰上他在院里晒药，也只是淡淡颔首，一句 “多谢父皇” 便算打发了。
李世民也不恼，站在院门口跟他说几句话，哪怕只得到三两个字的回应，也能乐滋滋回味半天。
日子一久，朝政便难免疏懒了些。
各省递上来的奏章堆了半桌，批复得慢了，连带着六部行事都拖沓起来。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没人敢说。
陛下那点心思，谁都看得明白 —— 摆明了是在补偿太子，半明半暗地讨儿子欢心。
可旁人不说，魏征却忍不得。
这日朝会，奏事完毕，百官正待退班。
魏征忽然跨出班列，笏板一拱，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正心不在焉地想着今早御膳房做了杏仁酥，待会儿给承乾送点去。闻言回神，“魏卿但讲。”
“臣谏陛下。” 魏征抬起头，目光刚直，“近日陛下荒废朝政，堆奏案头，常因私废公，日日流连东宫，有失帝王体统！”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知道魏大夫人如其名，敢于直谏，可谁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把 “流连东宫、荒废朝政” 的话摆到台面上。
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李世民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朕何时荒废朝政？” 他声音冷了几分，“奏章朕都有批复，国事何曾耽误？”
“批复迟滞三日有余，边疆军报压了两日未发，这叫不耽误？” 魏征寸步不让，“陛下乃天下之主，当以社稷为重。岂能因父子私情，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太子殿下自有东宫教养，陛下这般日日守着，反倒失了储君历练的本分！”
一番话，义正词严，堵得李世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耽误事，想说自己只是去看看儿子。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底气不足。
这段时间，他确实心思大半都扑在承乾身上。
正待硬着头皮辩驳两句。
班列里却缓步走出一人。
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正是太子李承乾。
“魏大夫此言差矣。”
他声音清淡，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父皇何曾荒废朝政？” 李承乾抬眼，扫过龙椅上的李世民，淡淡道，“父皇只是每日下朝后，往东宫走得勤了些。奏章堆了些，倒也没误了边疆大事。”
“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皇要去，儿臣也没撵过。魏大夫这话，倒像是儿臣蛊惑父皇，耽误朝政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
却把李世民满腔的火气，瞬间浇得凉透。
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合着…… 承乾觉得，是他自己非要凑过去的？
还 “没撵过”？
那意思就是，撵了也很正常？
李世民张了张嘴。
本来想辩驳魏征的气焰，瞬间全消了。
只剩满肚子的委屈。
魏征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太子。
他本来是谏陛下，怎么太子还出来认了？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朝堂上死一般的静。
李承乾却像没事人似的，躬身一礼：“儿臣先告退。东宫还有药要煎。”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回应，转身就走。
脊背挺得笔直，半点留恋都没有。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心里酸溜溜的。
合着他巴巴地凑上去，在承乾眼里，就是没事找事，还耽误他煎药？
魏爱卿还骂他荒废朝政。
他图什么啊！
越想越委屈。
连魏征什么时候退下去的，都没注意到。
下朝之后，李世民想都没想，就跟着李承乾往东宫去。
一路跟着，进了药庐院。
李承乾正蹲在药炉边，用蒲扇轻轻扇着火，烟顺着风飘出来，带着淡淡的苦味。
“承乾。” 李世民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承乾没抬头：“父皇怎么又来了。”
“你还说呢。” 李世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今天魏征都骂朕了，说朕荒废朝政，天天往你这跑。”
“还不都是为了来看你。”
“你说父皇容易吗？”
他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从魏征怎么在朝堂上怼他，说到自己有多委屈，再说到自己天天过来，承乾都不怎么理他。
絮絮叨叨，叭叭不停。
像个受了气找家长告状的孩子。
李承乾本来耐着性子听。
听着听着，蒲扇扇火的速度都慢了。
眉头越皱越紧。
吵死了。
“说完了？” 他终于开口，冷冷瞥了李世民一眼。
“啊？” 李世民愣了一下，“差不多…… 吧。”
“说完就出去。” 李承乾淡淡道，“吵得我药都煎糊了。”
“朕……”
“再吵，以后就别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
李世民立刻噤声。
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上儿子冰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委委屈屈地站起身。
“那…… 那朕走了。”
“你别生气啊。”
李承乾没理他，专心扇着药炉。
李世民站了会儿，见他真的不搭理自己。
只能磨磨蹭蹭往外走。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承乾头都没抬。
李世民耷拉着脑袋，悻悻地走了。
背影看着，竟有几分寥落。
李承乾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声。
烦死人了。
天天来念叨。
他放下蒲扇，起身往后院药圃走。
本想找师傅念叨念叨这烦心事，顺便看看今早晒的牛膝干了没。
没成想，刚踏进院门，便看见廊下摆着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药箱。
孙思邈正往里面码着药包，动作慢悠悠的。
李承乾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像是忽然空了一块。
“师傅？”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都有点发紧。
“这是…… 干什么？”
孙思邈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殿下来了。正好，正想跟你说呢。”
他拍了拍身边的药箱：“娘娘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再调理半月，便无大碍。我这几日，也该走了。”
“走？” 李承乾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走去哪？”
“回终南山啊。” 孙思邈说得自然，“我本就是山野闲人，在宫里待这大半年，都快闷出病来了。要不是为了你跟娘娘，我早就走了。”
他说得轻松，落在李承乾耳朵里，却像块石头砸下来。
“凭什么啊。”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才好就要走。就不能多待些日子？”
“宫里有什么好的。” 孙思邈笑着摇摇头，“规矩多，人也多，不自在。哪有山里舒服，药草香，风也自由。”
“可是……” 李承乾语塞。
他知道师傅不喜欢宫里。
可他就是不想让他走。
自从重生以来，师傅是他唯一的念想。
天天能看见师傅，跟着他认药、熬药、说说话，日子才像个日子。
这就要走了？
他站在那儿，手不自觉揪着孙思邈的袖口。
指节微微用力，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
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
跟刚才朝堂上冷言冷语的太子，判若两人。
孙思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里的药包，拍了拍他的手。
“傻徒儿。” 他语气温和，“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终南山又不远。你要是想我了，随时过去找我。草庐永远给你留着房间，药圃也给你留半亩，想种什么种什么。”
“可是……” 李承乾还是揪着他袖子不放，“宫里也挺好的啊。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 还有后山的药圃，我都给你种上药。不行吗？”
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孙思邈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冷，其实最黏人。
“殿下，” 他温声道，“师傅本就不属于这儿。宫里的日子，过不惯。”
“再说了，你是太子，总不能天天跟着我捣鼓草药。你有你的事要做，有你的江山要扛。”
“师傅在山里，等着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想去过几天清闲日子，随时过去。”
他说得通透，像山涧的风，清清爽爽。
李承乾看着他。
知道师傅说的是实话。
他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宫里。
自己也不可能跟着他去山里。
至少现在不行。
李泰的事还没了，母后还在，朝堂上还有一堆事。
他走不开。
可就是…… 舍不得。
手指慢慢松开师傅的袖口。
像松开了什么宝贝似的。
“知道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师傅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吧。” 孙思邈道，“趁天凉，好赶路。”
“这么快。” 李承乾嘟囔一句。
“再待下去，我怕你这小崽子，舍不得我走，哭鼻子。” 孙思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谁哭鼻子了。” 李承乾偏过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才不会。”
嘴硬。
孙思邈笑着摇摇头，也不点破。
那一晚，李承乾没回自己寝殿。
就在药庐的外屋，陪着孙思邈收拾药材。
一味味药，分门别类码进药箱。
孙思邈给他讲山里的事，讲春天的杜鹃，夏天的猕猴桃，秋天漫山的野菊，冬天的雪盖住药庐，围着火炉熬药。
李承乾静静听着，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心里对那座山里的小草庐，生出无限的向往。
好像…… 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等过段时间，” 他忽然开口，“等朝中事稳了，我就去看你。”
“好啊。” 孙思邈笑着点头，“我给你留着最好的蜂蜜，冲你爱喝的茯苓膏。”
“嗯。”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药箱也收拾妥当了。
李安牵着马在院门口等着。
“师傅。” 李承乾拿起药箱，递到马背上。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孙思邈翻身上马，看着他，笑了笑，“别送了。回去吧。”
“不行，得送你到城门口。” 李承乾固执道。
孙思邈也没劝。
两人并肩往城门走。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却也不觉得尴尬。
到了城门口，李承乾拉住马缰。
“就到这儿吧。” 他抬头看着马上的老人，“师傅…… 到了山里，记得来信。”
“知道了。” 孙思邈笑着点点头，“你也好好的。别总跟陛下置气。他…… 也不容易。”
李承乾撇撇嘴，没应声。
不容易？
他才不容易呢。
“行了，走了。” 孙思邈见他这副样子，哈哈一笑。
一抖缰绳。
“想我了，就来终南山！”
话音落，策马而去。
白衣白发，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李承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还站着。
“殿下…… 回去吧？” 李安小声提醒。
“嗯。” 李承乾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师傅走了。
宫里，好像又只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