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爐里的月餅剛擱上烤架，孫思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往常逢年過節，他從來不下山。山高路遠，鎮上人多嘈雜，他守著這一屋子藥草，安安靜靜過節，都過了幾十年了。
今天不一樣。
他的徒兒回來了。
“走。” 他拉了一把還在盯著烤爐咽口水的李承乾，“趁著天還沒黑透，下山去鎮上逛逛。往年我一個人懶得動，今天你在，我陪你去。”
李承乾眼楮一下就亮了。
他套上外衫，跟著師傅就往外走。
下山的路兩邊，野菊開得正好。黃的白的，花瓣上還沾著下午下過的露水。孫思邈走在前頭，順手折了幾把開得最盛的野菊，邊走邊編，不一會兒就編了個圓圓的小花圈。
走到一處平緩的坡地，夕陽斜斜掛在山尖，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思邈轉過身，把那個黃燦燦的花圈，往李承乾頭上戴。
李承乾躲了一下。
“師傅，這不好看。” 他撓撓頭，“我一個半大小子，戴個花圈，跟個新嫁娘似的，太娘們唧唧了。”
孫思邈也不硬塞，就那麼把花圈舉在手里，抬眼看著他，眼神軟乎乎的。
像個要糖吃的老小孩。
“就戴一會兒。” 他說，“下山就摘。你看這夕陽，配著花，多好看。”
李承乾被師傅這眼神盯得沒轍。
他乖乖低下頭，把腦袋湊過去。
孫思邈笑著把花圈端端正正戴在他頭上，手指輕輕理了理他額前散下來的碎發。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
少年本來就生得俊，眉骨挺，眼楮亮，配上滿頭黃燦燦的野菊花，真的比山腳下村里剛嫁過來的新媳婦還惹眼。
孫思邈看著他，捻著胡子夸︰“好看。比我年輕時候在長安城里見過的那些世家公子，俊多了。”
李承乾被夸得臉都紅了。
他抬頭，看見路邊坡上開了朵最大最艷的山丹丹花，紅得像一團火。他順手摘下來，趁孫思邈不注意，踮腳就別在了他挽著道髻的白發上。
白的發，紅的花，襯得孫思邈那張永遠溫潤的臉，格外滑稽。
李承乾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師傅！你看看你！白發插紅花，跟年畫上的老壽星似的！”
孫思邈伸手摸了摸頭上的花，也不惱。
他活了快一百歲，什麼好看的景致沒見過，早就不在乎自己滿頭白發配紅花好不好看了。
他看著徒弟笑得直拍腿，自己也跟著笑。
只要徒兒開心，別說頭上插朵紅花，就算插滿一頭野菊，他也樂意。
倆人就這麼戴著花，你笑我，我笑你，慢慢沿著山路往下走。
夕陽把倆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混著滿山的藥草香，暖得很。
走到山腳的岔路口，就踫見了趕驢車的老農王老伯。
王老伯十年前得了喘病，躺在床上動不了，是孫思邈爬了三十里山路，給他扎了半個月的針，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今天他拉著滿滿一驢車自己做的五仁月餅，正要去鎮上趕中秋的夜市。
看見孫思邈，他趕緊從驢車上跳下來，作了個大揖。
“孫道長！這麼巧！今天中秋，您怎麼下山了？”
孫思邈笑著回禮。
“我徒兒回來了，帶他下山逛逛，湊個節的熱鬧。”
王老伯這才看見站在旁邊，頭上戴著花圈的李承乾，還有孫思邈白發上別著的那朵大紅花。
他笑得眼楮都眯成了縫。
“我說道長今天怎麼舍得下山，原來是小徒弟回來了！您倆這頭上的花，戴得跟父子倆出來過中秋似的，真親。”
孫思邈被他說得笑了。
他從布袋子里掏了兩包自己曬的野菊花，塞給王老伯。
“這菊花你回去泡水喝，對你這老喘病好。賣完月餅早點回家，別在鎮上待太晚。”
王老伯連連道謝，趕著驢車往鎮上去。
李承乾站在旁邊，看著王老伯的驢車走遠，跟孫思邈說︰“老伯說咱們像父子。”
孫思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本來就是。”
“師徒如父子。”
鎮子口就在眼前了。
中秋的鎮子，張燈結彩。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籠，街兩邊擺著攤子，賣糖人的，賣桂花糕的，捏面人的，熱鬧得很。
舞獅子的隊伍從街那頭過來，鑼聲敲得震天響。
李承乾像個第一次趕集的孩子，拉著孫思邈的袖子，擠在人堆里看舞獅。
獅子頭晃悠著過來，大張著嘴，一口叼住了掛在桿子上的紅包。李承乾看得高興，拍著手笑，沒留神腳底下的石子，差點絆一跤。
孫思邈趕緊伸手扶住他。
“慢點兒。多大的人了，看個舞獅子都能摔著。”
李承乾吐了吐舌頭，拉著師傅繼續逛。
他先拉著孫思邈在糖人攤前面站了半天，買了個兔子形狀的糖人，舉在手里舔，甜得 人。又拉著孫思邈去猜燈謎，他猜了半天，猜中了個謎底是 “月” 的燈謎，贏了個小香囊，上面繡著桂花。
孫思邈被他拉著東跑西跑，走了大半個鎮子，氣都沒喘。
他看著李承乾跑得鼻尖上冒了汗，找了個借口說 “你自己去那邊看雜耍，我去旁邊茶攤喝碗茶”。
等李承乾擠在人堆里，伸長脖子看藝人吞鐵球的時候，孫思邈悄悄繞到街尾的燈籠攤。
攤上的兔子燈籠是竹骨白紙做的，耳朵尖上點了倆紅眼楮，提著走的時候，里面的蠟燭一亮，活脫脫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他記得李承乾屬兔。上一世在草廬住的時候，總摸著師傅的胡子說，以前他在東宮，中秋的時候想要個兔子燈，結果因為腿疾犯了，沒出去買，到最後也沒摸著。
他讓燈匠給兔子燈系了個紅繩，提著就往回走。
找到李承乾的時候，雜耍剛好演完，人散了。
他把兔子燈遞到李承乾面前。
“給你的。”
李承乾盯著那個亮堂堂的兔子燈，眼楮一下就直了。
他接過來，提在手里，燈籠里的燭光晃啊晃，把他的臉映得暖融融的。
喜歡得舍不得撒手。
他看著看著，高興得忘了場合，湊過去，“吧嗒” 一口就想親在孫思邈臉上。
孫思邈眼疾手快，伸手擋在他嘴前面。
掌心抵著他的額頭，笑罵︰“多大的人了！當眾親師傅，一點都不穩重。讓人看見，又要笑我徒弟沒規矩。”
他嘴上罵著，嘴角卻快咧到耳根了。
哪是真嫌他不穩重。
徒弟親近他，他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李承乾被他擋了，也不惱，提著兔子燈，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知道了知道了。” 他回頭笑，“我穩重。那師傅你快跟上，咱們去河邊放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