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再睜開眼的時候，鼻腔里全是破廟里潮冷的霉味。
頭頂的瓦漏了個洞，有碎碎的陽光從洞里斜斜照下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抬著手愣了半天，才發覺自己的手是干淨的，沒有沾著草廬地上的血，也沒有握著那把扎進自己胸口的切藥刀。
風從破廟的門縫里鑽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坐起來，身上穿的還是十三歲那年在孫思邈草廬里常穿的粗布短打，布料磨得發毛，袖口上還留著上次幫師傅曬藥時，被藥材枝勾出來的破洞。
他下意識摸自己的胸口。
沒有傷口，沒有血。
可那陣鑽心的疼還在，像印在骨頭里的記憶，一閉眼楮，就看見孫思邈倒在曬藥架旁邊的青石板上，脖子上的血順著石板縫流下來。
“師傅……”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他把師傅害死了。
上一世他拿著刀扎自己胸口的時候，他還想著，要是死了，就不用再克著身邊的人了。結果一睜眼，又回來了。
他還是那個走到哪兒就把災厄帶到哪兒的孤魂。
破廟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背著藥簍的游方郎中掀開門簾進來，看見他坐在地上發呆，愣了一下，趕緊把身上的布巾解下來遞給他。
“小郎君，這荒郊野嶺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家里人呢？”
李承乾抬眼看他。
眼前的郎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胡子拉碴，眼神溫溫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家里人。
他說︰“我是個災星。我害死了我師傅。”
郎中愣了一下，以為這孩子是受了什麼刺激，蹲下來伸手探他的額頭，說沒發燒啊，怎麼說胡話。
李承乾躲開他的手。
他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晃了晃，還是站直了。
他要去終南山。
哪怕現在的孫思邈不認識他，他也要去看一眼。
他從破廟里走出去，順著山路上的腳印往終南山的方向走。
那路他走了大半年，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歪脖子松樹，他都記得。
走了三天，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兩個洞，腳底的水泡破了，血粘在襪子上，他也不覺得疼。
第四天傍晚，他終于看見那座熟悉的草廬了。
院門口的桃樹種了半人高，葉子被風吹得晃。
他站在院門口，手抬起來，半天不敢推門。
他怕推門進去，看見師傅好好的，穿著粗布道袍，回頭笑著喊他乾兒，讓他進來吃剛蒸好的蜜棗糕。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指尖推開那扇虛掩的柴門。
院里沒有人。
曬藥的竹架是空的，牆角的藥鋤靠在樹邊，竹籃里還放著半籃沒擇完的草藥，就是沒有孫思邈的影子。
一個穿著青衣的小道童從屋里走出來，看見他站在院里，愣了一下，問︰“你是誰？怎麼跑到我家山上來了？”
李承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孫思邈…… 孫道長呢？”
小道童歪了歪頭，說︰“我師父啊？三年前就帶著藥簍去南方尋藥去了，走之前說要找齊寫千金方的藥草，最起碼要走個十年八年。怎麼，你找他有事？”
三年前。
原來這一世的孫思邈，根本就沒在這草廬住過。
他根本就沒在山腳下把他撿回去，根本沒給他熬藥，根本沒跟他一起包月餅，根本沒有那些穿著花圈、摘野菊的日子。
那些日子，全是上一世他臨死前，做的一場美夢。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突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他轉身就往草廬後面的懸崖走。
小道童在後面喊他，問他要去哪兒，他也不回頭。
懸崖的風很大，吹得他的粗布短打獵獵作響。
他站在崖邊，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山谷。
他想，這下好了。
他找了半天，連師傅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活在這世上，就是個多余的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
像上一世他在那棵桃樹下，縱身往崖下墜。
風在他耳邊吹。
他想，要是這次死透了，就能去地下找師傅，給他磕頭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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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沒有摔死在崖下。
他墜到半山腰的松樹上，樹枝把他掛了半天，被上山打柴的瞎眼老婆婆救回了山腳下的土坯房。
老婆婆眼楮看不見，耳朵尖，听見他在松樹上哼唧，就讓自己那只黃狗跑上去，順著他的叫聲把他找下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鋪著干草的土炕上，老婆婆坐在炕沿邊，手里端著一碗熱小米粥，用勺子攪著。
“醒了？我就說你這孩子命大，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居然只擦破了點皮。”
李承乾撐著炕坐起來，看著老婆婆滿頭的白發，張了張嘴，說︰“婆婆，我是個災星，你把我撿回來，會出事的。”
老婆婆笑了，把粥遞到他手里。
她的手滿是皺紋，跟孫思邈給他揉膝蓋時的手感，有幾分像。
“什麼災星不災星的。我這把老骨頭活了快八十了，兒子當年從軍死在邊關，老頭子走得更早。這屋子里就我一個人，空得慌。你要是不嫌棄，就留在我這兒，我給你當奶奶，你給我當孫子。”
李承乾捧著那碗熱粥，眼淚 “啪嗒” 就掉進粥碗里。
他留了下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滿水缸，劈好柴，把院子里的雪掃干淨。老婆婆眼楮看不見，他就扶著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給她講山上的花，講山下集市上賣的糖兔子，講他以前跟師傅一起包的兔子形狀的月餅。
老婆婆每次听他講，都笑得皺紋都舒開了。
他以為，他這樣的災星，留在老婆婆身邊，遲早要出事。
他每天都跟老婆婆說，你送我走吧，我會克死你的。
老婆婆每次都敲他的額頭，說你這孩子，胡說什麼。
入秋的時候，山里下了一場大雨。
後山的泥石流沖下來，把坡上的碎石全沖了下來。那天李承乾下山去鎮上給老婆婆買治咳嗽的蜜煉川貝，等他拿著藥跑回村的時候，就看見他們那間土坯房，被沖下來的半面牆的碎石壓塌了。
他瘋了一樣去刨那些碎石，手指都磨出了血。
刨到後半夜，才把老婆婆從塌下來的房梁下面刨出來。
老婆婆懷里還抱著他上次回來的時候，說愛吃的那半塊南瓜餅。
她為了把那半塊餅放在懷里捂熱，沒來得及跑。
她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李承乾抱著她涼透的身體，坐在塌了一半的土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就知道。
他果然是個災星。
孫思邈救了他，死了。
老婆婆撿了他，也死了。
他根本不配被人對他好。
等天亮的時候，他在老婆婆墳前，找了個最歪脖子的老樹，把腰帶解下來。
他這次沒死成。
村頭的里正早上路過，看見他在樹底下上吊，趕緊把他救下來，說你這年紀輕輕的，有什麼想不開的。
李承乾醒過來，看著圍著他的村民，眼神是空的。
他活下來了。
可他知道，他下次一定死得成。
他不能再留在村里，他怕他再把這些好心的村民，一個個都克死了。
當天夜里，他趁著村里人都睡熟了，悄悄離開了村子。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婆婆的墳。
墳頭的草，被風吹得晃。
他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響頭。
他說，婆婆，對不起。
下輩子，我給你當親孫子。
你別再遇到我這樣的災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