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再睜眼的時候，鼻尖縈繞的是東宮龍腦香的味道。
雕花木梁上懸著赤金的流甦，窗欞透進來的陽光曬在明黃的織錦被子上，軟得像雲。他動了動腿，一陣熟悉的酸麻從膝蓋蔓延上來，是那磨了他十幾輩子的舊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
殿外的太監躬著身子進來，看見他醒了，臉上堆著笑，說殿下您可算醒了，陛下剛才還派人來問，說您昨天摔了一跤，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他坐起來，手指摸著自己蓋著的錦被。
哦，原來這一世，他又是那個瘸著腿的太子李承乾。
他哪里要當什麼太子。
他就是個克死親人的災星。
太監把他的太子冠服捧過來，要給他換上，說陛下在兩儀殿等著您過去用早膳。
他掃了一眼房梁。
房梁上掛著個織金的掛飾，繩子是上好的熟絲。
他跟太監說，你先退出去，我自己換衣服。
太監躬身退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把那根熟絲扯下來，挽了個繩圈，搭在房梁上。
他想著，這次干脆死在東宮，省得再跑去找什麼人，給人帶來災厄。
結果他剛把脖子伸進繩圈，隨侍的侍衛听見殿里沒動靜，推門進來，一把把他從繩圈上抱下來。
他摔在地上，看著侍衛慌慌張張跑出去傳李世民，突然就笑了。
他不想死了又被救下來。
這死，怎麼就這麼難呢。
李世民來的時候，穿著明黃色的常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看見李承乾坐在地上，頭發散著，地上扔著那根扯下來的熟絲，氣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李承乾！你這是鬧什麼！就因為朕昨天說了你腿上儀態不端，你就尋死覓活？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哪有半分儲君的樣子！”
李承乾抬眼看著他。
眼前這個男人，是大唐的天子。
他看著看著，就笑出了聲，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絕望。
他說︰“陛下，你把我放了吧。我不是什麼儲君，我就是個災星。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死人。我留在宮里，遲早把這宮里的人全克死。”
李世民被他笑的後背發涼。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李承乾。
以前的兒子，就算再跟他對著干，眼楮里也是有火的，是要爭太子位的。現在這個李承乾，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死水。
他心里一軟，本來想罵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揮揮手，讓侍衛把李承乾扶到床上，說你最近就是想多了，好好歇著，別胡思亂想。
可李世民哪里知道。
李承乾根本沒胡思亂想。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
李世民走了之後，就派了四個侍衛守在東宮門口，說殿下心情不好，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放殿下出去。
李承乾躺在床上，看著房梁，等外面的侍衛換班。
他知道這東宮的牆，哪里最矮。
他在這住了這麼久，早就把每一塊磚的缺口都摸熟了。
後半夜的時候，下了點小雨，牆根的磚滑得很。他翻上牆頭，順著缺口跳下去，腳落地的時候膝蓋的舊傷一陣疼，他也不管，順著宮牆根就往終南山的方向跑。
他知道李泰肯定不會放過他。
他剛跑出長安城門，就看見後面追過來幾個穿著黑衣的死士，手里拿著刀，一句話不說就朝著他沖過來。
他跑不動。
腿上的舊疾犯了，一瘸一拐的，沒跑出去二里地，就被人堵在了終南山的山澗邊。
為首的死士說，殿下，您自己跳下去，省得兄弟們動手，還能給您留個全尸。
李承乾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山澗。
澗水是冷的，山風刮得他臉疼。
他笑了。
他說，不用你們動手。
我自己跳。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直墜下去。
水從四面八方涌上來，灌進他的鼻子和嘴里，肺像被人攥住一樣疼。他沒有掙扎，就任由自己往水下沉。
他想起之前在終南山，孫思邈在浴桶里給他搓背，熱水漫過他的腰，師傅說他太瘦了，要多吃點肉。
那時候的水，是暖的。
現在這澗里的水，冷得像冰，他哆嗦著，多希望師傅能把他從這刺骨的水底撈出來，給他熬一碗他討厭的，卻再也喝不到的姜湯.....
他看著水面上的光，又把腦海里的幻想搖出來，師傅不來才好呢，不會看到他現在狼狽的模樣，也不會為他的死而再次感受到哀傷。
他想，師傅，這次我不用你救我了。
我自己找你來贖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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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世......
李承乾醒過來的時候，臉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桌子。
他咳了半天，嘴里全是茶水的苦味。旁邊的茶博士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說你這小子，打個盹都能從椅子上滑下來，客人要的碧螺春都涼透了，還不快端過去。
他揉了揉眼楮。
身上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藍布伙計服，腰間系著擦桌子的抹布。
哦，原來這一世，他居然還成為了一個小跑腿的學徒啊。
沒有東宮的龍腦香，沒有太極殿的金磚，但充斥著市井的煙火氣，能讓他感到一點活著的氣息。
他端著托盤，把茶送到客人桌上，听著茶館里的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藥王孫思邈的故事。
說孫道長怎麼在終南山草廬里治病救人，收集藥草，制作書籍，怎麼免費給窮人看病，連縣太爺請他進宮，他都不去，說我就是個山里的藥農，不伺候那些貴人。
李承乾端著茶壺的手，抖了一下。
滾燙的茶水灑在手上，他都沒覺得疼。
他每天打完工，就坐在茶館門口的台階上，听說書先生講孫思邈的故事。
先生講一段，他就掉一段眼淚。
有天收攤的時候，說書先生拿著竹杖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是個瞎子，眼楮上蒙著白紗布。
他說，小郎君，我听你每天听我講孫道長的故事，都掉了三回眼淚了。你是不是跟孫道長有舊啊？
李承乾哽咽著說，“我想到我之前的師傅了，他就像孫道長一樣，善心，愛百姓，但我卻把他害死了...
老先生笑了，用竹杖點了點地面。
他說，傻孩子。孫道長那樣的人，從來不會怪誰,你說你師傅也很像，那我想他也不會責怪你的，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他，就好好活著。他愛護你，就是想讓你好好在這世上活著，不是讓你天天哭著來找他賠罪的。
李承乾抱著膝蓋，坐在茶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他想，先生說的是真的嗎？
師傅真的不會怪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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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長安東市走水。
火是從隔壁賣胡餅的鋪子燒起來的，風一大，火一下就竄到了茶館的房梁上。
客人亂哄哄往外跑，李承乾本來已經跟著人群跑到了街上，突然听見說書先生在里面喊人。
先生腿腳不好，眼楮看不見，根本找不到門。
他轉身就往火里沖。
火舌舔著他的袖子，頭發都被烤得發焦。他摸著牆，找到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的老先生，把他往背上一背，就想往外跑。
結果房梁 “ 當” 一聲，燒斷了，直直砸下來。
他把老先生護在懷里，趴在地上。
火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他抱著懷里已經暈過去的老先生，突然就笑了。
他想，你看。
我就說我是個災星。
走到哪兒，哪里就有災禍，哪里就有死亡。
他沒有掙扎的力氣了，沒有辦法把他送出去。
就只能把老先生抱得更緊了一點，希望能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
火一點點把他的衣服烤焦，煙嗆得他肺都要炸了。
他最後看見的光，是茶館門口那盞被火點著的紅燈籠，那樣子特別像師傅掛在草廬門口，用來給晚歸的他照明的那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