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天，李無咎每天辰時準時出現在中軍大帳。
李世民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沉默，一段時間的認識下來，李世民也漸漸認可這個年輕卻又老成的醫師了，到最後居然會主動跟他說話。話題很雜，從軍務到天氣，從洛陽城的城牆有多厚到關中今年的麥子收成如何。李無咎回答得很簡短，常常只用一兩個字，可李世民似乎並不在意，照樣說得興致勃勃。
“你老家隴西，”有一天他問，“那邊的羊肉是不是特別好吃？”
“臣沒吃過。”
“為什麼？”
“家里沒人了。”
“……哦。”李世民訕訕地收了聲，過了一會兒又說，“等你治好了本王，本王請你吃。長安最好的羊肉館子，本王熟。”
“殿下還是先顧好自己的手臂。”
“你這人真沒意思。”
“臣是醫官，不是陪聊的。”
“本王知道。”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可你每次來，本王的傷就好得快一點。”
李無咎沒有接話。
他不能說，那是因為他的手法確實比這個時代的所有醫官都高明。他也不能說，他每次靠近這個人，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沖動就越強烈，既想再讓他疼一次，又想……又想別的什麼。
第十五天拆線的時候，創口愈合得堪稱完美。
李無咎剪斷線頭，做了最後一次檢查，然後收起器具。
“好了。”他說，“殿下可以騎馬了。”
李世民活動了一下肩膀，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真的不疼了！”
“用力過猛還是會疼。”
“本王知道分寸。”李世民站起身，在帳里走了兩步，忽然轉身看他，“李無咎。”
“殿下？”
“這十五天，多謝了。”
這句話說得很鄭重。二十二歲的秦王站在晨光里，肩膀上還纏著布帶，眼神卻很亮，亮得像藏著一團火。
李無咎看著他，忽然想起貞觀十七年的那個春天。那個人坐在御座上，也是這樣看著他，說︰承乾，你是朕的長子。
那時他沒有說謝謝。
“殿下不必謝臣。”李無咎垂下眼，“這是臣的本分。”
“不。”李世民搖頭，“本王見過很多醫官。他們治病，是因為怕治不好被殺頭。你治病，是因為……”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因為什麼？”
“因為你真的想讓人活。”李世民說。
李無咎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一刻，他心里那道裂縫又擴大了一點。他忽然很想告訴這個人一些事，告訴他我是誰，告訴你將來會發生什麼，告訴你我不會一直在這里，告訴你有一天你會坐在太極殿上，而我會在黔州的一間破屋子里死去，告訴你我之後經歷的一切....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殿下謬贊了。”他說，“臣只是個軍醫。”
他提起藥箱，轉身要走。
“等等。”
李世民叫住他，從案上拿起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這是什麼？”
“賞你的。”李世民說得有點別扭，“本王不喜歡欠人情。”
李無咎沒接︰“臣拿了日錢。”
“日錢是朝廷給的，這個是本王給的。”李世民把布包往他懷里一塞，“拿著。里面有五十貫錢票和一塊玉佩，拿著它，長安城里沒有人敢為難你。”
李無咎低頭看著懷里的布包。
“殿下，”他說，“臣不要。”
“為什麼？”
“臣不需要。”
“你需要！”李世民有點急了，“你以為軍營里那些人都是善茬？你今天治好了本王的傷，明天就有人嫉妒你。你拿著這個，至少....”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李無咎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感激，不是欣喜，也不是拒絕。那是一種……很遠的、很空的眼神，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殿下，”李無咎輕聲說，“您對人人都這麼好嗎？”
李世民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李無咎把布包放回案上，“臣告退。”
他走出大帳，一次也沒有回頭。
帳里，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案上的布包，久久沒有動。
房玄齡從屏風後走出來，輕聲道︰“殿下，此人……有些古怪。”
“我知道。”
“他的手法，不像中原的路數。而且他看殿下的眼神。”
“怎樣？”
房玄齡猶豫了一下︰“不像在看一個秦王。倒像是在看一個……故人。”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繃帶。那里已經不疼了，可他總覺得還殘留著一點觸感，那雙手的觸感，涼的，穩的，不容抗拒的。
“房先生。”
“臣在。”
“去查一個人。”李世民說，“左廂醫營，李無咎，隴西人，二十二歲。查他的來歷，查他的師承，查他進營之前在哪里。所有的事，都要查。”
“殿下懷疑他有問題？”
“我不知道。”李世民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醫營的方向，“本王只是覺得……這個人，好像認識本王很久了。”
同一時刻，洛陽城內。
王世充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連綿的唐軍營寨，臉色陰沉。他身邊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慈澗那邊，怎麼樣了？”
“唐軍的攻勢緩了。”黑衣人說，“秦王受傷了，十日不能上馬。”
“傷了多重？”
“箭傷，在右肩。據說是一個新來的軍醫治好的。”
王世充哼了一聲︰“李世民那條命硬得很，一支箭要不了他的命。我要的是他死，不是他歇十天。”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鄭公，還有一件事。”
“說。”
“唐軍醫營里，有個人很古怪。”
“醫官有什麼古怪的？”
“他治傷的手法，鄭軍那邊派去的細作說，從未見過。而且。”黑衣人壓低聲音，“秦王對他格外看重，日日召見。”
王世充轉過身，眼楮眯起來︰“你是說……”
“若能除掉這個人，秦王的傷就好不了。若不能除掉……”黑衣人頓了頓，“那就把他弄過來。這樣的人，鄭公難道不想收為己用？”
城樓上的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王世充笑了。
“去辦。活的死的都行，只要別讓李世民再用他。”
“是。”
黑衣人退下後，王世充又在城樓上站了很久。他望著西邊的天空，喃喃自語︰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手下能人真是越來越多了。可人越多，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