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無咎提著藥箱走進中軍大帳時，帳里的氣氛明顯不對勁。
甲士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昨天的無視，而是警惕，是打量，是上下審視。帳門口的親衛攔了他一下，說要搜檢藥箱，被他一句話擋回去︰“殿下若疼得起，我可以現在就走。”
親衛噎住了，揮手放行。
帳內，房玄齡和杜如晦都在，兩人眼下都有青影，顯然一夜沒睡。榻上趴著的人听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李世民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雖然還是蒼白，但眼楮里的水汽退了，恢復了那種銳利的、屬于秦王的神采。看見李無咎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威嚴的樣子。
“醫官來了。”
“殿下。”李無咎把藥箱放下，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該換藥了。”
“……嗯。”
“昨夜可有發熱？”
“沒有。”
“可曾飲酒？”
李世民頓了一下︰“……喝了一口。”
李無咎抬起眼︰“殿下。”
“就一口！”李世民立刻道，“杜將軍非要給我灌，說活血...”
杜如晦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目不斜視地看著帳頂。
李無咎沒再追究。他淨了手，用烈酒洗過，洗得很仔細，洗得房玄齡在一旁看得直皺眉。然後解開布帶。
創口的情況比他預期的好。沒有紅腫擴散，滲出的液清亮，邊緣已經開始收攏。這是個生命力極強的人的身體，恢復速度快得驚人。
“不錯。”他說。
“那當然。”李世民立刻說，“本王從小習武，這點傷算不得什麼。”
“是。”李無咎拿起探針，“那殿下忍一忍，我要清創。”
“又要用那個...”
“嗯。”
李世民的話卡在了喉嚨里。他眼睜睜看著那根銀簽在燈火上烤過，在酒里浸過，然後朝自己伸過來。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肩膀已經繃緊了，手也抓住了榻沿。
“等等。”他說。
“殿下？”
“昨天那個……那個藥，”李世民盯著他，眼神里充滿懷疑，“還有嗎？”
“有。”
“那給我喝。”
“那個藥傷肝，一日只能用一次。”
“我不怕傷肝！”
“我怕。”李無咎面不改色，“殿下若是把肝弄壞了，臣賠不起。”
“你....！！”
話音未落，探針已經進去了。
這一次李世民有了準備。他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可額頭上瞬間冒出的冷汗和驟然收縮的瞳孔騙不了人。他的手指在榻沿上抓出一道新的白痕，指節白得發青。
李無咎一邊清創，一邊觀察他的臉。
很有意思。這個人疼到極致的時候，不會叫，只會沉默。昨天那是意外，是毫無防備下的失控。今天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去了，只剩下一點點漏出來的氣音，和眼角不受控制沁出來的一點濕意。
“殿下，”李無咎忽然開口，“您昨天哭了。”
“……沒有。”
“哭了。”
“那是汗。”
“汗從眼楮里流出來？”
“本王說沒有就沒有！”李世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說完自己也覺得底氣不足，耳根又開始發紅。他索性閉上眼楮，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你快點弄完。”
李無咎的動作慢了下來。
“殿下，”他說，“您怕疼？”
“不怕。”
“那您抖什麼？”
“我這是……冷的！”
“帳里點了八盞燈。”
“那就是被你氣的！”
李無咎笑了。
他一笑，李世民就忍不住睜開眼看他。這一看，視線就挪不開了。
晨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斜進來，落在這個年輕醫官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鼻梁很高，唇形很好看，不笑的時候顯得冷淡，一笑起來，整張臉就像冰雪初融。
李世民盯著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不對勁。
不是疼的那種跳法。是另一種，更亂的、更陌生的跳法。
“……你多大？”他脫口而出。
“十七。”
“比本王小五歲。”李世民喃喃道，“你怎麼……”
“我怎麼什麼？”
“沒什麼。”李世民迅速移開視線，耳根紅得更厲害了，“你繼續。”
李無咎把最後一點腐肉清理干淨，敷上藥膏，重新包扎。布帶一圈一圈纏過肩膀，他纏得很仔細，手指不可避免地踫到對方的皮膚。
李世民的身體僵了一下。
“殿下，”李無咎系好最後一個結，站起身，“臣有幾句話要說。”
“講。”
“第一，殿下不能再喝酒，一口也不行。第二，右臂十日內不許用力，包括握劍、拉弓、上馬。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殿下夜里若發熱，不要硬撐，立刻派人叫我。臣的帳在左廂醫營，無論三更還是五更，都可以來。”
李世民抬起頭看他。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因為臣不想讓殿下的手臂廢掉。”
“只是為了這個？”
李無咎垂下眼，收拾藥箱︰“殿下還想為了什麼？”
帳里靜了一會兒。
李世民看著他彎腰收拾東西的背影，看著那束得一絲不苟的發帶和挺直的脊背，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明明站在他面前，卻好像站在很遠的地方，遠到他伸手也夠不著。
“李無咎。”
“殿下？”
“你昨天，”李世民說得很慢，“擦我的臉，是為了什麼？”
李無咎的手停在藥箱上。
他沒有回頭。
“殿下臉上有血。”他說，“髒。”
“可以用布擦。”
“臣手邊沒有布。”
“……”李世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怎樣，他沒說出來。
李無咎提起藥箱，轉身行禮︰“臣告退。明日辰時再來。”
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听見身後傳來李世民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明日早點來。”
李無咎的腳步沒有停。
走出大帳，晨風撲面而來。他站在陽光下，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很舊的疤，是很多年前，也許是很多世前留下的。他用拇指摩挲著那道疤，忽然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昨天指尖擦過那張臉時的觸感。
熱的。
他居然還記得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