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原本想断更缓缓的，但想想还是写吧，好歹能有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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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北的春来得晚，过了惊蛰，土才慢慢化冻。风裹着泾河的潮气吹过来，还带着料峭的寒，吹过田埂上的枯草，沙沙地响。
李承乾直起腰，把手里的锄头往地里一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穿着粗麻布的短褐，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和村里其他种地的后生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不像是二十岁的农家汉子，倒像是经了几十年世事的老人。
这是他的第三十世。
前二十九世，他困在武德到贞观的轮回里，反反复复死在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地方。他见过李世民一次又一次的背影，见过李泰一次又一次的冷眼，见过太极宫的朱墙红瓦，烧了又建，建了又烧。
他早就麻木了。
直到这一世，他生在渭北的李家村，父亲李老实是个退役的老府兵，腿上带着突厥人留下的箭伤，走路一瘸一拐，性子却温厚。母亲张氏是邻村的女儿，贤惠能干，操持着家里的几亩薄田。还有个弟弟，叫李承安，今年才十岁，虎头虎脑的，最爱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 “哥”。
这一世没有帝王家，没有储位之争，没有君臣猜忌。只有田埂上的风，灶台上的饭，还有一家人的烟火气。
李承乾觉得挺好。
“哥！”
远远的，田埂那头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正是李承安。他手里攥着两个刚摘的野酸枣，跑得满脸通红，到了跟前，把酸枣往李承乾手里塞。
“哥，酸的，你尝尝。张阿婆说你爱吃这个。”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小手上沾着泥，酸枣却擦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承安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酸不酸？我爬树摘的，最高的那棵。”
“酸。” 李承乾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头上的草屑，“以后别爬树，摔着。”
“摔不着，我爬树可快了。” 李承安挺了挺胸，又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他的袖子，“娘让我喊你回家，说爹从镇上回来了，带了消息。”
李承乾 “嗯” 了一声，扛起锄头，跟着弟弟往村里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在田埂的泥土上。李承安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事，说王婆家的老母鸡下了双黄蛋，说先生今天夸他字写得好，说后山的狼又下来叼了羊。李承乾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他话少，村里人都知道。都说老李家的大儿子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干活是一把好手，还识字。没人知道他肚子里装着二十九世的记忆，装着整个贞观年间的兴衰，装着一整个大唐的江山。
到了家门口，篱笆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刚收的干菜。父亲李老实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眉头皱着，看见他进来，磕了磕烟袋。
“回来了？”
“嗯。” 李承乾把锄头靠在墙根，“爹，镇上有什么消息？”
李老实叹了口气，指了指屋里：“你娘在做饭，进去说。”
屋里的油灯点着，昏黄的光映着灶台。张氏正在贴饼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担忧。
“大郎，县里来人了，说是要征兵。”
李承乾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征什么兵？”
“征辽东道的府兵，说是皇帝要打高丽。” 李老实的声音沉了下去，“里正说了，咱们家是府兵户，得出一个人。本来我去就行，我这腿虽然不利索，但拉弓还能拉。可你娘说……”
“我去。”
李承乾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平，没有半点犹豫。
李老实愣了一下：“你？不行，你才二十，没打过仗。我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过突厥，熟门熟路。”
“爹，你腿上有伤，走不了远路。” 李承乾给他倒了碗水，“我识字，去了军中至少能当个记室，不用冲在前头。再说，家里总得有个男人撑着，承安还小，娘一个人不行。”
张氏在旁边抹眼泪：“可那是打仗啊，刀枪无眼的。”
“没事。” 李承乾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语气放软了些，“我命硬，死不了。等打完仗，我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轮回里的刀枪剑戟，他见得多了。死是常态，活着才是侥幸。只是这一世，他有了牵挂。
他不想死。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张氏在灯下给他缝征袍，针脚密密麻麻的，缝了拆，拆了缝，总觉得不够结实。李老实蹲在院子里擦他那把旧横刀，那是他当年打突厥的时候带回来的，刀鞘都磨得发亮。
李承安坐在他身边，小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 李承乾摸了摸他的头，“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那我等你回来教我写字。” 李承安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头人，是李承乾给他刻的，“你看，我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你一回来我就能知道。”
李承乾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二十九世轮回，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没有弟弟，没有母亲，没有家。
他点了点头：“好。”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刮着篱笆，呜呜地响。李承乾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东宫的榻上，想着第二天的朝会，想着父亲的脸色，想着李泰又在搞什么名堂。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最大的事就是储位。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连一家四口的安稳日子都守不住，谈什么天下。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弟弟，小脸上还带着笑意。李承乾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心里叹了口气。
去就去吧。打完这一仗，回来守着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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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三月，敕书正式到了县里。
里正敲着锣在村里走，挨家挨户点名。府兵户的男丁，二十到六十岁，都在征召之列。村子里一片愁云惨雾，有哭的，有骂的，还有连夜收拾东西准备逃的。
李承乾家也在名册上。
那天早上，张氏早早起来做了饭，煮了鸡蛋，烙了白面饼，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坐，谁都没动筷子。
“大郎，把这个带上。” 张氏把一个布包推到他面前，里面是缝好的征袍，还有几双新袜子，“路上冷，多穿点。钱我缝在衬里了，省着点花。要是饿了，就买口吃的，别省着。”
“嗯。” 李承乾应着。
李老实把那把横刀拿过来，放在桌上，刀鞘磨得发亮。“这刀跟着我杀过三个突厥兵，锋利得很。你带着，防身用。记住，打仗的时候别往前冲，跟在大队后面，保命要紧。”
“知道了爹。”
李承安低着头，小手攥着筷子，眼圈红红的。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你一定要回来。”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一定。”
吃过饭，他背上包袱，挎上横刀，准备出门。一家人送到村口，张氏再也忍不住，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
“娘，别哭了。” 李承乾帮她擦了擦眼泪，“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回来。” 张氏哽咽着，“别逞强，别管什么功劳，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老人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李承安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李承乾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偶，是他连夜用碎布缝的，缝得很丑，像个小老虎。
“给你的，我不在家，它陪着你。”
李承安接过布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上面。他把布偶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嗯！我等哥回来！”
李承乾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被征召的府兵。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头发花白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愁容，有的妻子拉着丈夫的手哭，有的母亲抱着儿子不肯放。
里正站在石头上，扯着嗓子喊：“都别墨迹了！误了期限，全家都要治罪！赶紧走！到县里集合！”
有人骂了一句，被差役踹了一脚，不敢吭声了。
李承乾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着。
他记得贞观年间的府兵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府兵是荣耀，三年一拣点，出则为兵，入则为民。出征的时候，乡里乡亲都来送，披红挂彩，人人都羡慕。那时候府兵有永业田，有勋田，打了仗有勋赏，回来能光宗耀祖。
才过了四十多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答案，但还不清晰。
队伍开始往前走，沿着官道往县里去。一路走，一路有人加入，也有人趁乱跑了。差役在后面骂，拿着鞭子抽，也拦不住。
走了半天，到了县里的教场。已经集结了上千人，乱糟糟的，像一群被赶的羊。县尉骑着马，来回巡视，脸色很不好看。
“跑了二十多个！再跑，拿你们里正试问！”
李承乾找了个角落站着，打量着周围的人。
大多衣衫褴褛，有的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生锈的横刀，有削尖的木棍，还有的拿着家里的柴刀。弓大多是旧的，弦都松了，箭壶里的箭寥寥无几。
这就是府兵？
他皱了皱眉。
贞观年间的府兵，自备弓矢、横刀、甲胄，都是精良的。因为府兵家境大多殷实，有田有地，置备得起这些。可现在这些人，一看就是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置办军械。
“兄弟，哪村的？”
旁边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凑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个子很高，膀大腰圆，背着个旧包袱，手里拿着一张弓。
“李家村的。” 李承乾淡淡道。
“我王家村的，叫王大石。” 汉子挠了挠头，“你识字不？俺想给家里写封信，俺不认字。”
李承乾点了点头：“可以。”
王大石很高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半块炭笔。“俺媳妇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俺还没见过呢。俺想告诉她，俺在军中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好好带娃。”
李承乾接过纸，蹲下来，就着膝盖写。
王大石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说家里有三亩地，他走了，媳妇一个人种，估计忙不过来。说本来他爹想去，可他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就来了。说等打完仗回来，就给娃起名字。
李承乾听着，一笔一划地写。字写得很好，是标准的楷体，带着几分风骨。
“兄弟，你字写得真好。” 王大石看着，啧啧称奇，“你是读书人吧？怎么也来当兵了？”
“府兵户，没办法。” 李承乾把纸递给他。
“唉，可不是嘛。” 王大石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这世道，府兵户就是贱命。以前太宗皇帝在的时候，府兵多风光啊。现在？哼，种地的都比我们强。”
“怎么说？” 李承乾问。
“兄弟你是不知道。” 王大石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在土地兼并得厉害，大户人家都占着几百亩地，我们这些小户，今天被收一点，明天被占一点，慢慢就没地了。府兵本来有份田，可现在份田早就被占光了，我们这些当兵的，家里没地，打了仗回来，连饭都吃不上。”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面黄肌瘦的：“你看那几个，都是家里地被占了，本来就活不下去，来当兵好歹有口饭吃。可这饭，也不是好吃的。”
李承乾没说话。
他知道均田制是府兵的根本。贞观年间，天下初定，人少地多，均田制推行得好，府兵制也就稳。可现在，人口多了，土地兼并起来了，均田制坏了，府兵制自然也就跟着坏。
只是他没想到，坏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那天下午，大军开拔，往东都洛阳去。
一千多个人，拖拖拉拉地走在路上，像一群流民。路边的百姓都躲着走，关紧门窗，像是怕被抢。
李承乾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脚下的路。
路还是贞观年间修的官道，平整宽阔。可路上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他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