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時間線計算有點錯誤，我都是直接找豆沙的，豆沙太傻了……
走了大半個月，終于到了河中府。
各地征來的府兵都在這里集結，足足有三萬多人，編在右屯營，歸平壤道行軍大總管管。營盤扎在城外的空地上，帳篷連綿十幾里，看起來聲勢浩大，實則亂糟糟的。
李承乾因為識字，又寫得一手好字，被隊正看中，調去做了隊里的記室，負責點名、記功、寫文書。不用天天操練，也不用第一個沖陣，算是個清閑差事。
他和王大石分在一個隊。
隊正姓周，是個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看起來很凶，人卻不壞。見李承乾沉穩，又識字，對他很是看重。
“李兄弟，咱們這隊，五十個人，以後文書上的事，就拜托你了。” 周隊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個粗人，不認字，全靠你了。”
“分內之事。” 李承乾道。
軍中的日子單調又辛苦。
天不亮就起來操練，喊殺聲震天。中午吃一頓飯，大多是粟米飯，就著咸菜，偶爾有塊肉。晚上點了篝火，士兵們圍坐著聊天，或者倒頭就睡。
李承乾大多時候是沉默的。他坐在篝火邊，要麼看文書，要麼擦刀。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王大石總愛湊過來跟他說話。
“李兄弟，你說咱們這一去，能打勝仗不？”
“不好說。”
“俺听說，太宗皇帝當年親征高麗，都沒打下來。” 王大石撓了撓頭，“現在咱們皇帝，能行嗎？”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對李治的印象，還停留在很多年前。那個軟乎乎的小孩子，跟在李世民身後，怯生生的，喊他大哥。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小弟弟性子太軟，撐不起大唐的江山。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對了李兄弟，俺听說件事。” 王大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俺听營里的老兵說，太宗皇帝當年有個太子，叫李承乾，你知道不？”
李承乾擦刀的手頓了一下。
“听說過。”
“听說那太子可荒唐了，寵信個伶人，還要造反，被太宗皇帝廢了。” 王大石撇撇嘴，“還有個魏王李泰，也想當太子，最後也被貶了，死在外面了。你說這皇家的事，真是亂。”
李承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身，冰涼的觸感傳過來。
他沒反駁。
世人都是這麼看他的。荒唐，叛逆，寵信伶人，謀逆被廢。史書是勝利者寫的，他沒什麼好說的。
只是李泰……
他心里微微一動。
他只知道自己死在貞觀十九年，李泰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輪回里他困在貞觀，看不到之後的事。
“那魏王，死在外面了？” 他狀似隨意地問。
“可不是嘛。” 王大石點點頭，“俺听一個從山南來的兄弟說，那魏王被貶到鄖鄉，沒幾年就死了，才三十多歲。死的時候可慘了，身邊就一個老僕，連棺材都是縣里湊錢買的。幾個兒子也都被流放了，活沒活著都不知道。”
李承乾沉默了。
三十多歲。
比他死的時候，也大不了幾歲。
斗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從少年時的兄弟情深，到後來的反目成仇，兩個人機關算盡，最後誰也沒得到皇位，誰也沒活過四十歲。
都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那天晚上，李承乾一個人走出營盤，走到河邊。
夜色很深，河水嘩嘩地流，映著天上的月亮。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水面的倒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李泰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喊他 “大哥”。那時候李世民還沒登基，他們住在秦王府，兄弟幾個一起讀書，一起騎馬，關系好得很。
後來怎麼就變成那樣了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只剩下猜忌和爭斗了。
是父親的偏愛？是朝臣的挑撥？還是他們骨子里，都流著李家的血，都對那個位置有著天生的渴望。
李承乾嘆了口氣。
都過去了。
什麼愛恨情仇，早就該淡了。
他站起身，準備回營。剛走兩步，就听到身後有腳步聲。他猛地回頭，手按在刀柄上。
“誰？”
“李兄弟，是我。”
周隊正走過來，手里拿著個酒葫蘆。他看了看李承乾，笑了笑︰“睡不著？”
“嗯。”
“出來坐坐吧。” 周隊正坐到石頭上，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我年輕的時候，也總愛想這些有的沒的。想多了沒用，打仗嘛，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他把酒葫蘆遞過來︰“喝一口？”
李承乾接過，喝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疼。
“周隊正，你覺得府兵現在這樣，能打仗嗎？” 他問。
周隊正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難。” 他嘆了口氣，“我當年跟著甦定方將軍打西域的時候，府兵還不是這樣。那時候兵強馬壯，裝備精良，打誰都贏。這才十幾年，就成這樣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周隊正苦笑，“土地都被大戶佔了，府兵沒了田，誰還願意賣命。以前打了仗，有勛田，有賞賜，回來能置地，能當官。現在呢？打了仗回來，地沒了，家沒了，連飯都吃不上。誰傻啊，還拼命。”
他指了指營盤的方向︰“你看著三萬多人，真能打的，也就一兩萬。剩下的，都是湊數的。軍械也不行，好的都被將官們貪了，發到我們手里的，都是殘次品。真打起來，夠嗆。”
李承乾沒說話。
這些話，和王大石說的，和他自己看到的，都對上了。
府兵制的根基，已經爛了。
均田制不存，府兵制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再加上吏治敗壞，將領貪腐，這支曾經橫掃天下的大唐軍隊，早就外強中干了。
“周隊正，你說，有辦法改嗎？” 李承乾忽然問。
周隊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李兄弟，你問我這個，我哪知道。我就是個當兵的，打仗吃飯，不想那麼多。要改，也得朝廷里的大人物改。咱們說了不算。”
李承乾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酒葫蘆。
是啊，他現在只是個小小的府兵記室，說了不算。
可他心里，卻慢慢埋下了一顆種子。
如果有一天，他能說了算呢。
如果有一天，他能回到貞觀年間，回到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呢。
他能不能，把這一切都改過來。
那天晚上，他回到營盤的時候，天快亮了。
王大石睡得正香，打著呼嚕，嘴里嘟囔著 “兒子”“媳婦”。
李承乾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睜著眼楮，直到天亮。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一次次輪回，或許不是沒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