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李世民召李承乾去立政殿，商量關內檢田的細則。
李承乾去的時候，李世民正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盯著關內的地形出神。
“父皇。”
“來了。” 李世民回頭，指了指旁邊的坐榻，“坐吧。朕看了你擬的細則，很詳細。只是有些地方，是不是太急了？”
“急？” 李承乾坐下，抬眼看他，“父皇覺得急，是怕得罪世家大族？”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朕是怕操之過急，反而壞事。”
“壞事？” 李承乾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眼神銳利如刀，“父皇可知道，再晚幾十年，會壞什麼事？”
李世民心里咯 一下。
他看著李承乾的眼楮，那雙眼楮里藏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是看透世事的滄桑，是積壓了幾世的怨氣。
李世民喉嚨發緊，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他的靈魂也曾漂泊去了後世，看到了自己的“孝子”干了什麼事情，知道往後的大唐會有多大的苦難，但現在李承乾的質問，還是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李承乾看著他的反應，心里的猜測漸漸落實。原來真的是。李世民也帶著所有記憶，什麼都知道。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十足的嘲諷。
“父皇既然都記得，怎麼還站在這里跟兒臣說操之過急？” 他語氣冷得像冰，“父皇是不是覺得，現在是貞觀盛世，一切都好得很？那些隱患都還遠得很？”
“承乾，朕……”
“別稱朕。” 李承乾打斷他，“兒臣擔不起。兒臣只是想問問父皇，當年你把武則天納入宮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女人以後會改唐為周，會殺了你多少子孫，會把李唐宗室幾乎屠戮殆盡？”
李世民臉色一白。
“有沒有想過，你留下的府兵制、均田制，到後來會爛成什麼樣子？百姓流離失所，藩鎮擁兵自重，安史之亂一爆發，千里無人煙，百姓死傷無數。”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像刀子扎在人心上，“你開創了貞觀之治，你是千古一帝。可你留下的爛攤子，後世子孫要花多少年才能收拾？又有多少人因為你的疏漏，死在戰亂里，死在饑荒里？”
“父皇，你眼光可真好啊。”
這句話輕飄飄的，嘲諷味卻足到了骨子里。
李世民被罵得抬不起頭，臉上滿是愧疚。他沒法反駁，因為承乾說的都是真的。他看過後世的一切，知道武則天稱帝，知道安史之亂，知道大唐的衰落。這些，確實都是他埋下的隱患。
“是朕的錯。”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都是父皇的錯。”
“錯了有什麼用。” 李承乾看著他，眼里泛著一點紅，不是哭，是氣的，“錯了，就能讓那些死了的人活過來？就能讓大唐不衰落？”
他別過頭，胸口微微起伏。三十一世的顛沛流離，三十一世的生離死別，到最後原來始作俑者什麼都知道。他帶著所有記憶回來收拾爛攤子，憑什麼。
李世民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他沒資格。
“承乾，你罵得對。”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是朕眼光不好，是朕思慮不周，是朕留下了禍患。你要是不解氣，就多罵幾句。父皇听著。”
李承乾看他一臉愧疚的樣子，反而沒了罵的興致。罵了又怎麼樣，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在這一世，都還來得及。
他冷哼了一聲︰“罵你有什麼用。罵你，武則天就不存在了？罵你，土地就不兼並了？”
李世民連忙道︰“你想怎麼做，朕都支持你。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不管是誰，敢阻攔你，朕給你撐腰。”
李承乾斜睨他︰“陛下舍得那些世家大族？舍得那些開國功臣？”
“有什麼舍不得的。” 李世民嘆了口氣，“江山社稷為重。他們要是真為了大唐好，就該支持你。要是敢阻攔，別說世家，就是開國功臣，朕也一樣處置。”
李承乾沒說話。心里的氣，消了幾分。李世民這個態度，比他想象的要好。本來還以為要費很大功夫才能說服他，現在看來，省了不少事。
“行了，沒別的事，兒臣先回去了。” 他轉身就要走。
“承乾。” 李世民叫住他，猶豫了一下，“你…… 還怪父皇嗎？”
李承乾腳步頓住。
怪嗎？以前是怪的。怪他偏心，怪他多疑，怪他廢了自己的太子之位，怪他到死都不肯見自己一面。可走過了三十一世，看過那麼多生死興衰，那點怨好像也沒那麼重了。尤其是知道李世民也帶著記憶回來，知道他心里的愧疚。
但嘴上，他還是不肯軟。
“怪不怪的，沒什麼意義。” 他淡淡道，“做好眼前的事吧。別讓大唐，真的毀在後世手里。”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動。嘴里泛起一絲苦澀。
不怪嗎？怎麼可能不怪。
他欠這個兒子的，太多了。幾輩子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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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攤牌之後，李承乾做事更放開了手腳。
有李世民在後面撐腰，世家大族的阻攔少了很多。檢田在關內順利推行，清出不少逾制田地分給流民；府兵整頓也有起色，裁汰老弱，補充青壯，嚴明軍紀。才幾個月，關內流民就少了很多，府兵的精氣神也煥然一新。
朝臣們漸漸都看出來，陛下是鐵了心支持太子。誰跟太子過不去，就是跟陛下過不去。慢慢的，反對的聲音就少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李世民病了。
病得很突然，說是偶感風寒，頭暈目眩，沒法上朝。一病就是半個月。
剛開始李承乾沒當回事，想著正好讓他休息休息，朝政暫時由自己監國。可半個月過去，李世民的病還是沒好，天天待在寢宮，連大臣都不見。
李承乾覺得不對勁。李世民戎馬一生，身體一向硬朗，怎麼可能一個風寒病半個月。
這天下午，他直接去了立政殿寢宮。
守在門口的王德看見他，連忙行禮，臉上帶著點慌亂。
“太子殿下。”
“父皇怎麼樣了？”
“陛下…… 還在歇息。” 王德支支吾吾。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寢宮里燻著安神香，光線柔和。李世民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里拿著一卷閑書，看得正入神。臉色紅潤，眼神清亮，哪有半點生病的樣子。
听見動靜，李世民抬頭看見他進來，嚇了一跳，手里的書差點掉了。他連忙把書扔到一邊，往下滑了滑，用被子裹緊，咳嗽了兩聲，有氣無力地道︰“承乾啊…… 你怎麼來了……”
李承乾站在榻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父皇病得怎麼樣了？”
“還…… 還行。” 李世民咳了兩聲，“就是頭暈，渾身無力，起不來。”
“是嗎。”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彎腰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
李世民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李承乾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明晃晃的嘲諷。
“父皇躲什麼？不是生病嗎，讓兒臣摸摸燙不燙。”
李世民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不燙了，已經不燙了。就是還有點虛。”
“虛到連朝都上不了？” 李承乾直起身，抱臂看著他，“朝政堆了一大堆，六部尚書天天找我。父皇打算裝病到什麼時候？”
被戳穿了，李世民也不裝了。他嘆了口氣，坐起身，一臉委屈地看著李承乾︰“朕不是裝病。朕是…… 沒臉見人。”
“沒臉見誰？”
“沒臉見那些大臣，也沒臉見你。” 李世民耷拉著腦袋，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你說的那些事，朕一想起來就心里難受。坐在朝堂上看著那些大臣，朕就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得不合格。還不如不去，眼不見心不煩。”
李承乾簡直要氣笑了。
“你是皇帝，朝政你不管，誰管？”
“你管啊。” 李世民理所當然地道，“你現在做得比朕好。這些事你處理得都很好，朕去了也沒用，反而給你添亂。反正這江山以後也是你的，提前歷練歷練，沒什麼不好。”
李承乾看著他，一臉無語。合著他這是直接甩鍋了？
“不行。” 李承乾斷然拒絕，“你是皇帝，該上的朝必須上，該批的奏折必須批。別想偷懶。明天早朝，我要看見你。”
“別啊承乾。” 李世民連忙道，語氣帶著點哀求，“朕真的不想去。你就當體諒體諒父皇，行不行？朕心里難受。”
他看著李承乾，眼神巴巴的，帶著點委屈，帶著點討好，活像個做錯事求原諒的孩子。
李承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又氣又有點好笑。
“心里難受，就更該把事情做好。” 李承乾語氣緩了緩，“躲著算怎麼回事。躲著，隱患就不存在了？”
李世民低著頭，沒說話。
“明天早朝，必須到。” 李承乾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裝病的事，宣示百官。”
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李世民愣了半天，隨即苦笑了一聲。這孩子，還是這麼硬脾氣。
不過…… 能被他這麼管著，好像也挺好的。總比他不理自己，強得多。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果然來了。雖然臉色還有點 “憔悴”，但好歹坐在了龍椅上。大臣們都很高興，說陛下聖體康復乃社稷之福。只有李承乾知道，這人就是裝的。
朝會上，李世民基本不怎麼說話，都是讓大臣們說，然後問太子的意見。李承乾說怎麼辦，他就點頭說準奏，活像個蓋章的。
下了朝就溜回寢宮，繼續 “養病”，奏折也不怎麼批，都送到東宮讓李承乾處理。
李承乾氣得不行，卻也沒辦法。總不能真的把他拽出來。
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小事太子處理，大事才找陛下。朝廷運轉反而比以前更順暢，畢竟李承乾做事更細致、更嚴苛，效率也更高。
只有長孫無忌看著這對父子，心里嘖嘖稱奇。這都叫什麼事啊。皇帝甩鍋給太子，太子逼著皇帝上朝。全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