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
到了貞觀十四年，李承乾把新政從關內推廣到了河南、河東兩道。均田制重新整頓，百姓授田充足，流民大幅減少；府兵制也做了調整，改進揀點制度，提高府兵待遇，加強了中央對軍權的掌控。
成效十分顯著，天下戶口增加了二十多萬，糧倉充實，府兵戰力也提升了不少。朝野上下對太子的評價越來越高，都說太子賢明，有太宗之風。甚至有人私下說，太子比陛下還要強上幾分。
這些話傳到李世民耳朵里，他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很高興。比自己當年被夸還高興。
他早就想禪位，把皇位傳給承乾。
他知道承乾的能力比自己強，承乾看過後世的興衰，知道問題出在哪里，知道該怎麼改，他只是靈魂過了一遍，完全沒有承乾身臨其境的感受，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反而會礙手礙腳。不如早點傳位，讓承乾放開手腳去干，也能彌補一點這麼多年的虧欠。
這天晚上，李世民把李承乾召到立政殿。殿里只點了兩支蠟燭，光線有點暗。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道已經寫好的聖旨。
“承乾，坐。”
李承乾坐下，看了看他︰“父皇這麼晚召兒臣來，有什麼事？”
李世民看著他，兩年時間，兒子成熟了不少。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多了幾分沉穩和威嚴，越來越有帝王之相了。
“承乾，朕想禪位給你。” 他開門見山。
李承乾愣了一下，像是沒听清︰“什麼？”
“朕說，朕想把皇位傳給你。” 李世民重復了一遍，語氣很認真，“朕已經擬好了詔書，明年正月舉行禪位大典。你登基為帝，朕做太上皇。”
李承乾皺起眉︰“父皇正當壯年，為什麼突然要禪位？”
“朕正當壯年，可你也不小了。” 李世民笑了笑，“再說了，這兩年朝政本來就都是你在處理，朕就是個蓋章的。與其佔著這個位置，不如早點交給你。你放手去干，不用有顧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 朕欠你的。這江山本來就該是你的。早一點給你，朕心里也踏實。”
李承乾沉默了。他沒想到李世民會這麼想，居然主動要禪位。
“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道，“我不同意。”
“為什麼？” 李世民愣了。
“你是皇帝，這個責任你得自己擔著。” 李承乾看著他，“留下隱患的是你，該收拾爛攤子的也該有你一份。想就這麼甩手掌櫃，沒那麼容易。”
李世民︰“……”
他還以為承乾會很高興，結果居然拒絕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李承乾站起身，“禪位的事，以後不要再提了。該做的事我會做，但這個皇帝，你自己當。什麼時候你真的老了、動不了了，再說別的。”
說完，轉身就走。
李世民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皇位，這孩子居然還不稀罕，還說自己甩鍋。
他是真的想彌補啊。
不過拒絕就拒絕吧，反正日子還長。能這樣看著他一點點把大唐變好，也挺好。
雖然李承乾拒絕了禪位，但李世民心里的念頭卻沒打消。他還是在慢慢準備著，慢慢把權力都交到李承乾手里，自己退居幕後，能幫襯就幫襯點。
他想，等再過幾年，承乾再成熟些、根基再穩些，再提這件事。到時候，他總該答應了吧。
畢竟，這是他的江山。也是他們兩個人，要一起守護的大唐。
到底，李世民還是在貞觀十六年把皇位禪給了李承乾。
那年他才四十五歲，正當壯年。滿朝文武都勸，說陛下春秋鼎盛，不該這麼早禪位。李世民不听，執意要傳位給太子。
李承乾推辭了三次，最後還是接了。他知道，李世民是鐵了心要退。再推辭下去，反而矯情。
登基大典那天，太極宮鐘鼓齊鳴。李承乾穿著袞冕站在太極殿上，接受百官朝賀。李世民坐在偏殿，隔著簾子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終于。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他的兒子，堂堂正正站在了那個位置上。比他當年，還要風光。
登基之後，李承乾改元永徽。他做事依舊雷厲風行，繼續深化新政，整頓吏治，改革府兵，抑制兼並，發展生產。大唐國力蒸蒸日上，比貞觀年間還要強盛幾分。
李世民成了太上皇，搬到了大安宮。剛開始大家都以為太上皇會失落、會不習慣，結果並沒有。李世民每天閑得很，上午去御花園遛遛彎、練練箭，下午看看書，或者去馬場騎騎馬，日子過得清閑自在。
可就是有一樣，他總愛往太極宮跑。
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下午。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時候帶一盤點心，說是御廚新做的讓李承乾嘗嘗；有時候拿一卷書，說是自己看到的好書送給李承乾看；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過去坐一會兒，說兩句話。美其名曰關心朝政，實際上就是想看看兒子。
可每次去，都被李承乾懟回來。
這天下午，李世民又晃悠過去了，手里提著個食盒，里面是剛出爐的胡餅。
“承乾啊，忙呢？”
李承乾正在批奏折，抬頭看了他一眼︰“父皇怎麼又來了。”
“這不是御廚做了胡餅，給你送點過來。” 李世民把食盒放在桌上，笑著道，“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朕不愛吃。” 李承乾頭都沒抬，“父皇要是閑得慌，就去後宮陪陪妃嬪，或者去馬場騎馬。別天天往我這跑，耽誤我處理政務。”
“不耽誤，不耽誤。” 李世民也不生氣，拉了把椅子坐下，“朕就坐一會兒，不說話。”
李承乾沒理他，繼續批奏折。李世民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里滿是欣慰。
真好啊。比他當年，強多了。
坐了大概半個時辰，李承乾批完一本奏折，抬頭看見他還在，皺起眉︰“父皇還不走？”
“這就走，這就走。” 李世民連忙站起身，“那啥，晚上記得吃飯，別忙太晚。”
“知道了。”
李世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了大殿，王德跟在後面忍不住笑道︰“陛下，您天天來，也不嫌殿下煩。”
“煩點怕什麼。” 李世民笑了笑，“能天天看見他，朕就知足了。”
以前，想都不敢想。能有這麼一天，兒子好好地活著，坐在皇位上治理著大唐。別說煩他，就是罵他幾句，他都樂意。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李世民天天往太極宮跑，風雨無阻。李承乾嘴上嫌棄，卻也從來沒真的攔著他。有時候李世民去了，他也會留他一起吃飯。雖然話不多，但氣氛很安穩。
宮里的人都知道，太上皇最在意的就是當今陛下；陛下嘴上不說，心里也是敬重太上皇的。這對父子，和以前不一樣了。沒有了猜忌，沒有了防備，只剩下父子親情，還有對這片江山共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