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華燈初上。
百樂樓作為京城最負盛名的戲樓，此刻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洛塵站在戲樓對面的街角，看著那片璀璨的燈火，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身上穿著一件新裁的月白色長衫，是下午特意去買的，為的就是應付今晚這場荒唐的“約會”。
他今天的目的很明確，不是來跟什麼林靈兒培養感情的。
而是和林靈兒一起來應付這段關系的。
他們倆走個過程，從而順理成章地向李思琪交差，也好暫時安撫住多疑的光昌帝。
洛塵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走進了百樂樓。
一名伶俐的伙計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公子，可是洛大人？”
“是我。”
“雅間已經備好了，林姑娘已經在里面等您了，這邊請。”
伙計引著洛塵穿過喧鬧的大堂，走上二樓，來到一處臨著戲台、位置絕佳的雅間門前。
“大人，就是這兒了。”
洛塵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雅間里燻著淡淡的檀香，林靈兒正臨窗而坐，安靜地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穿了條素雅的淺綠色長裙，頭發也細細挽起，插著一根簡單的碧玉簪子。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讓她那清冷的氣質里，多了一分柔和的錯覺。
听到開門聲，她回過頭。
四目相對，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林姑娘，久等了。”洛塵率先打破沉默，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我也剛到。”林靈兒的聲音依舊清淡，听不出什麼情緒。
洛塵給自己倒了杯茶，腦子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從何處下手。
要不，就表現得粗鄙無禮一點？或者言語輕浮？
畢竟在推演中，林靈兒可是作為俘虜加入到自己陣營的。
洛塵對她也沒有過多的客套。
不過，自己在現實中和林靈兒也不熟。
而且，她畢竟是李思琪過來試探自己的人。
真把她惹毛了，等于直接得罪了李思琪。
那……就聊點無聊的話題，讓她覺得我這個人索然無味？
“林姑娘……平時都喜歡听些什麼戲？”洛塵干巴巴地開口，開啟了他尬聊的第一步。
林靈兒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很少听戲。”
“哦……哦，這樣啊。”
洛塵感覺話題瞬間就聊死了。
他正準備再找個話題，比如“你喜歡什麼顏色”或者“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張揚又帶著幾分挑釁的聲音傳了進來。
“喲，這不是洛大學士嗎？真是好雅興啊，金屋藏嬌都藏到這百樂樓來了？”
洛塵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去。
只見五皇女李曼瑛正雙手環胸，斜倚在門框上，一臉玩味地看著他們。
而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個身影。
七皇女李夢琳。
她眼淚汪汪的看著自己，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洛塵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她們怎麼會在這里？！
這感覺……怎麼跟被老婆當場捉奸了一樣！
他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解釋，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己完全是個自由人。
如果不是心虛的話，為什麼要解釋？
解釋了，豈不是反而證明自己有些見不得人嗎？
“兩位殿下，你們怎麼來了？”洛塵淡定地緩了口氣。
“我們怎麼不能來？”
李曼瑛邁步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在桌旁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她瞥了一眼旁邊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林靈兒，嗤笑一聲。
“洛塵，你這眼光可真不怎麼樣啊，就找了這麼個冷冰冰的木頭？”
林靈兒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開口。
洛塵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求助似的看向李夢琳。
“三姐說得果然沒錯，真是一出好戲。”
李夢琳幽怨地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洛塵听見。
三姐？李婉筠？
洛塵心里咯 一下，瞬間明白還有高手。
這根本不是偶遇，這是有預謀的！
是魏王安排她們兩人過來攪局的？
“兩位殿下，這是我與洛大人的私事，是奉了齊王殿下的命令。”
一直沉默的林靈兒終于開口了。
她搬出了李思琪，希望能震懾住這兩個不速之客。
然而，李曼瑛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齊王？老六算個什麼東西，她的話在本王這里，屁都不是！”
她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今天這戲，我們姐妹倆也看了。洛塵，你不介意多兩雙筷子吧？”
這哪是商量，這分明就是通知。
洛塵還能說什麼？
“不……不介意，兩位殿下請便。”
就這樣，一場本該是兩人獨處的“約會”，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四人同桌的詭異大戲。
戲台上，才子佳人正上演著生離死別，唱腔婉轉，催人淚下。
雅間里，氣氛卻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冰冷。
洛塵如坐針氈，他感覺自己左右兩邊，都是灼熱的視線，烤得他後背全是冷汗。
李曼瑛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時不時就用言語刺一下林靈兒。
“哎，我說，你家主子讓你來陪洛塵，就沒教教你怎麼伺候人嗎？茶涼了都不知道續上？”
“你叫林靈兒是吧？長得倒還行，就是這性子太悶了，男人可不喜歡。”
李夢琳則安靜許多，她只是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戲台，仿佛真的在看戲。
可洛塵總覺得，她的余光就沒從自己身上挪開過。
而被針對的林靈兒，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定力。
無論李曼瑛怎麼挑釁，她都恍若未聞，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屈的青松。
洛塵心里暗暗叫苦。
這哪里是看戲，這簡直是上刑！
原本他還想和林靈兒約法三章，讓他們一起應付老六的差事。
現在來看，也沒法聊了。
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林靈兒忽然側過頭，對李曼瑛和李夢琳低聲開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警告意味。
“兩位殿下，還請收斂一些。陛下的眼線，或許就在這樓里。”
她再次搬出了光昌帝。
這一下，李曼瑛的氣焰果然收斂了些許。
但是很快她仿佛意識到自己丟了面子一樣。
她立刻冷笑一聲，用不大不小，只能房間里幾人听到的音量說道。
“怕什麼？父皇要是真看不過眼，大不了就把我跟洛塵一起發配到邊疆去！”
這話一半是氣話，一半是挑釁。
洛塵听得心驚肉跳，生怕隔牆有耳。
可李曼瑛是在找面子說氣話，但听在有些人的耳中就完全不同了。
李夢琳原本撐著下巴的手，猛地握緊了。
發配邊疆？
這個好！
這簡直是……釜底抽薪，一步到位啊！
既能擺脫京城里這些姐妹的糾纏，又能和洛塵朝夕相處，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
比什麼在翰林院里勾心斗角，比什麼跟老六玩陰謀詭計，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個絕妙的計劃，瞬間在她腦海中成型。
李夢琳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她看向李曼瑛的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幾分贊許。
這個五姐，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偶爾也能冒出點金句啊！
接下來的一場戲，四個人心思各異，誰也沒再說話，雅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不容易等到戲散了場。
洛塵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如蒙大赦。
“時辰不早了，在下明早還有去翰林院赴職，兩位殿下也早些回府吧。”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修羅場。
李曼瑛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李夢琳一把拉住。
“五姐，走了。”
李夢琳對洛塵眨了眨眼，笑容意味深長。
洛塵心里一突，總覺得她這笑里藏著什麼事。
……
一個時辰後。
待到戲樓里的人早已走空，伙計們都開始打掃收拾，林靈兒才終于起身。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雅間的窗邊又站了片刻，確認樓下街面上再無任何可疑的蹤跡，這才推門而出，腳步無聲地走下樓梯。
夜風微涼，吹得街角的燈籠輕輕搖晃。
剛走出百樂樓的大門，拐入僻靜的街角，一道早已等候在此的人影，讓她停住了腳步。
是李夢琳。
“等你好久了。”
李夢琳也不在意林靈兒的冷淡，自顧自地走了過來︰
“父皇現在懷疑洛塵對吧。”
“所以才讓六姐派遣你過來監視洛塵。”
林靈兒的目光平靜如水，只是淡淡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想到一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能幫父皇，還有六姐解決所有煩惱。”
林靈兒依舊沉默，但握在袖中的手指，已經悄然收緊。
只听李夢琳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要不，你直接去跟父皇坦白，就說我已經和洛塵有染，求父皇把我們倆一起發配到邊疆去，你看怎麼樣？”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林靈兒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可周圍的氣溫，卻像是驟然降到了冰點。
發配邊疆？
林靈兒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臉上的清冷表情瞬間崩裂，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震驚、錯愕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流……流放？
讓她去告密，然後請求皇帝把自己和洛塵一起流放？
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李思琪覺得自己做事，已經算是百無顧忌了。
但在老七的面前。
李思琪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