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街角，帶著一絲涼意。
李思琪，或者說，此刻的林靈兒，整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她偽裝出的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此刻已經碎得滿地都是，撿都撿不起來。
流放？
讓她去父皇面前告密，說老七和洛塵有染，然後請求父皇把他們兩個人一起打包扔到邊疆去？
這是什麼腦回路才能想出來的絕世妙計？
李思琪自認為在姐妹之中，行事已算是狠辣果決，不擇手段。
可是在李夢琳面前，她感覺自己簡直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這根本不是陰謀詭計的範疇了。
這是掀桌子。
不，這連桌子帶房子一起掀了，還順便在廢墟上放了把火。
李思琪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我這計劃超贊快夸我”的七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回應。
“怎麼樣？林姑娘”
李夢琳見她半天不說話，還以為她在認真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忍不住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興奮。
“你想想，只要我們倆去了邊疆，京城里這些是是非非就再也跟你沒關系了。”
“父皇的猜忌解決了，你的監視任務完成了，我也能……咳，我也能遠離京城的是非，這簡直是一舉三得啊！”
“這主意……很好。”
李思琪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不過，此事事關重大，需要從長計議。”
“那是自然！”李夢琳用力點頭，看向李思琪的眼神里充滿了“你果然懂我”的欣賞，。你辦事，我放心。那你先計劃著，我等你好消息！”
說完，李夢琳心滿意足，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邁著輕快的步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獨留下李思琪一個人，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地站著。
她忽然覺得，自家的姐妹們，個個都是深藏不露的人才。
老大看似魯莽，卻有萬夫不當之勇。
老二看似溫和，實則心機深沉。
老三更是個玩弄人心的好手。
老五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破壞力驚人。
現在，又多了個腦回路清奇，總能想出“絕妙”主意，讓人防不勝防的老七。
跟這群妖孽一起爭奪洛塵……
李思琪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
如果能創造一個，沒有這些姐妹，只有自己和洛塵的未來，那該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
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
光昌帝正皺著眉頭，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折。
內侍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陛下，秦王殿下在殿外求見，說……是來給您請安的。”
光昌帝批閱奏折的朱筆一頓。
老大？
李瑾瑜？
這個時辰，她跑來給自己請安？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光昌帝的腦子里立刻就蹦出了這句話。
他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沉聲道︰“讓她進來。”
片刻後，李瑾瑜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快步走了進來。
“兒臣參見父皇！”她行了個標準的禮，聲音洪亮。
“起來吧。”光昌帝的語氣听不出喜怒，“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李瑾瑜咧嘴一笑，獻寶似的將食盒打開，從中取出一個錦盒︰
“兒臣前些日子得了根不錯的山參，想著父皇日夜為國事操勞，特地給您送來補補身子！”
光昌帝看著那錦盒里躺著的，品相極佳、參須完整的千年靈芝，眼皮跳了一下。
這讓他忍不住地猜測。
難道老大真是來看自己的？
“你有心了。”
“嘿嘿，這都是兒臣該做的。”李瑾瑜撓了撓頭，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父皇您日理萬機，一定要保重龍體啊。”
她確實很想直接開口，讓父皇把洛塵賜婚給自己。
但推演里無數次血的教訓告訴她，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尤其是面對自己這個心思比蜂巢還多一萬個孔的父皇，任何一點急躁都會被無限放大，最終導致全盤皆輸。
所以，今天她的任務只有一個。
刷好感！
讓父皇覺得自己是個純粹的、孝順的好女兒！
看著李瑾瑜那張沒什麼心機的臉，光昌帝心中的戒備，確實稍稍放下了幾分。
他這個大女兒，雖然沖動易怒，頭腦簡單，但有一點好，那就是沒什麼城府，喜怒都寫在臉上。
比起老三那個句句帶刺，總想氣死自己的女兒，老大確實讓他省心不少。
想到老三，光昌帝又想起了她白天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延續李氏血脈……
他確實一直沒有子嗣，這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或許，老三的提議，雖然荒唐，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的價值。
光昌帝放下靈芝，不經意地開口︰
“瑾瑜啊，你覺得……你們姐妹當中，是不是也該有個人，考慮一下婚嫁之事，為我李氏皇族，開枝散葉了？”
“嗡！”
李瑾瑜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滯。
來了！
機會來了！
她的心髒砰砰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太想抓住這個機會，太想和洛塵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沖動。
小不忍則亂大謀。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表露出半點想法。
李瑾瑜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渴望強行壓了下去，然後用一種極為恭順的語氣回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兒臣但憑父皇做主。”
這個回答，讓光昌帝十分滿意。
他原本還擔心李瑾瑜會像老三一樣，跟自己頂牛，或者直接提出什麼非分之想。
沒想到，她竟如此順從。
光昌帝的心情好了不少，看自己這個大女兒，也順眼了許多。
他臉上的神情緩和下來，語氣也溫和了些。
“朕也只是隨口一問。”
為了避免讓李瑾瑜多想，他決定換個方式，無中生有地試探一下。
“這樣吧，朕且問你，假如，朕是說假如，朕想為你其中的一個妹妹擇一門親事，你覺得，什麼樣的郎君，才算得上是良配？”
李瑾瑜的眼楮亮了。
父皇這是在考校自己！
她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大腦飛速運轉，將推演中洛塵輔佐自己時，教給她的那些帝王心術和權衡之策，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回父皇，兒臣以為，為皇家擇婿，當以穩固皇權為第一要務。”
李瑾瑜一開口，就讓光昌帝有些意外。
“哦？說來听听。”
“是。”李瑾瑜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策論”。
“首先，此人出身不能太高，最好是白衣之身。如此，他背後便沒有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作為牽扯，不會形成新的外戚勢力，動搖國本。”
光昌帝听著，緩緩點了點頭。
有道理。
“其次，此人必須要有經世之才，能服眾，能安邦。我大唐如今看似強盛，實則內憂外患，需要一個有能力的臂助，輔佐君王，而非一個只知吟風弄月的繡花枕頭。”
光昌帝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話說的，更是深得他心。
“最重要的一點，”李瑾瑜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此人年紀不能太大，但必須已居高位，且最好有在不同要害部門任職的履歷。這證明他不僅有才華，更有能力將才華轉化為實績，是經過了考驗的。”
“而且，此人最好與兒臣的姐妹們都相熟，彼此了解，知根知底。這樣的人，品性上至少不會太壞，不至于做出欺君罔上之事。”
李瑾瑜一口氣說完，感覺自己發揮得淋灕盡致。
這些話，句句都是從國家大局出發，沒有半點私心。
她相信，父皇一定能听出自己的拳拳之心。
光昌帝一開始听得確實是頻頻點頭，甚至有些欣慰。
這個傻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見地了？
這些分析，條條在理，邏輯清晰，完全不像她平日里的風格。
但是，听著听著，他就察覺出不對味了。
白衣出身……
經世之才……
年紀輕輕，身居高位……
在翰林院和實干部門都有履歷……
和自己的女兒們都相熟……
這說的不就是……
光昌帝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抬起頭，銳利的視線直直地射向李瑾瑜。
“你說的這個人，不會是洛塵吧？”
李瑾瑜心里咯 一下，但臉上卻是一片茫然和無辜。
她立刻搖頭，擺出一副“父皇您在說什麼我听不懂”的表情。
“兒臣沒有說啊。”
她眨了眨眼，繼續說道︰“這是父皇您自己說的。兒臣的分析，可都是從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出發，絕無半點私心。”
這一點，李瑾瑜還真沒說謊。
她的分析，確實有理有據。
可正是因為太有理有據了，才讓光昌帝感到一陣心驚。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大女兒，仿佛是第一天認識她。
這還是那個一根筋，喜怒形于色的傻老大嗎？
她什麼時候，竟然有了這份政治智慧？
能說出這樣一番頭頭是道的話來？
難道說……自己的這個傻女兒，突然之間，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