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抽空了胸腔里的氧氣。
風扯著陸淵的破棉襖，發出破布撕裂的怪叫。
他眼底泛起駭人的紅血絲，後槽牙死死磕在一起。
右臂掄圓了，手腕猛地一甩。
“鏘——”
軍用獵刀的刀尖，狠狠鑿進青黑色的岩壁縫隙。
火星子崩了出來，在漆黑的風雪里炸開，帶著股刺鼻的硝煙味。
刀刃卡在石縫里，硬生生拽住了他下墜的身子。
右肩那塊原本就拉傷的肌肉，發出讓人牙酸的撕裂聲。
陸淵疼得悶哼出聲，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冷汗又被風吹成了冰碴子，扎著皮膚生疼。
他像只風中的破麻袋，單臂懸掛在漆黑的懸崖峭壁上。
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像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
“呼——吸——”
他大口倒著氣，肺管子里全是冰刀子刮蹭的血腥味。
咬碎後槽牙，腰腹猛地收縮發力，左手死死摳住一塊突出的青岩。
雙腿像蛤蟆一樣在崖壁上亂蹬，踢落幾塊碎石。
碎石砸進深淵，連個回音都沒飄上來。
他終于找了個落腳點撐住身子。
騰出右手，一把將那株泛著微弱暖光的雪上一枝蒿連根拔起。
揣進懷里，順著原路跌跌撞撞地滑下山崖。
“草……老子下回進山，先買雙帶防滑釘子的破解放鞋行不行……”
他嘴里嘟囔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陸淵一腳踹開陳瞎子家的破木門。
“ 當”一聲巨響，木門撞在土牆上又彈了回來。
夾雜著雪沫子的狂風灌進屋，把火盆里的灰燼吹得漫天飛。
滿屋子全是嗆人的煙燻味。
“拿去，熬。”
他把沾著泥雪的草藥扔在炕沿上，自己一頭栽坐在旁邊的缺腿板凳上。
板凳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勉強撐住他沉重的身軀。
陳瞎子眯著渾濁的獨眼，湊近了一瞧，嚇得往後直縮脖子。
“使不得！使不得啊陸二爺！”
老頭急得直拍大腿，旱煙袋砸在土炕上，濺出幾點火星。
“這雪上一枝蒿是能吊命，可它生根帶毒！比供銷社那耗子藥還猛！”
“沒經過九蒸九曬的古法炮制，直接熬水喝，這丫頭喝完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去！”
陸淵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腦仁疼得像被針扎。
他霍地站起身，帶著一身寒氣，一把薅住陳瞎子的棉襖領子。
粗糲的嗓音里透著壓不住的暴躁。
“老子拿命拼回來的，你跟我說用不了？”
陳瞎子嚇得雙手亂擺，干癟的嘴唇直哆嗦。
“真、真不行！俺就一赤腳大夫，這炮制毒草的精細活兒，俺干不來啊！”
“強行下鍋，那、那是殺人吶！”
陸淵一把推開他。
“起開，廢話真多。”
他抓起那株草藥，轉身大步走向泥砌的灶台。
前世在熱帶雨林，為了解毒，各種偏門植物他沒少折騰。
堿水脫毒、冷熱交替萃取，這套生物學脫毒法，早刻進骨血里了。
他拿起個豁口的破陶碗，用手里的獵刀刀柄， 搗碎草藥的根睫。
紫黑色的汁液順著破碗底滲出來，透著股沖鼻的怪味。
他轉身抓起一把灶坑里的熱木炭灰，直接揚進碗里。
“哥！你干啥！那、那是灰！”
甦念驚呼一聲，想伸手去攔，又怯生生地縮回手。
“閉嘴，看著。”
陸淵拎起旁邊爐子上滾開的水壺，冒著白煙的開水直接澆進草木灰里。
“滋啦”一聲響。
渾濁的堿水翻滾起來，嗆人的土腥氣混著草藥的苦味彌漫開。
陸淵拿半根燒火棍當筷子，在碗里快速攪和。
手抖了一下，滾水濺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
“嘶……這破身板，真虛。”
他甩了甩手，把血珠和燙出的水泡在褲腿上胡亂一蹭。
草藥在熱堿水里燙了十幾秒，水面飄起一層詭異的黑色油花。
陸淵眼疾手快，拿燒火棍把爛泥一樣的草藥挑出來。
轉身踹開半扇木門，抓起門檻外一把干淨的冷雪。
雪團裹住滾燙的草藥，雙手用力一搓。
“哎喲喂！這、這是造的哪門子孽啊！”
陳瞎子在後頭急得直跺腳，拐棍敲得地面梆梆響。
“水火不容，你拿雪水拔熱藥，這藥性全讓你給毀了啊！”
陸淵沒搭理他。
冷熱交替破壞了植物細胞壁里的毒素結構，留下了核心的生物堿。
他找了塊還算干淨的爛紗布，把草藥渣子包進去。
手指頭捏住紗布兩端，手腕反向用力一擰。
幾滴清透微黃的汁液，滴進一個干淨的白瓷勺里。
帶著股沖鼻子的苦澀味，再也沒了剛才那種發悶的腥臭。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陸淵端著勺子，大步跨回炕邊。
“撬開她嘴。”他沖甦念揚了揚下巴。
甦念手忙腳亂地拔出夏螢嘴里的爛抹布，用兩根手指死死卡住小丫頭的下牙膛。
“哥、哥你輕點，她嘴里破皮了，全、全是血絲……”
陸淵手腕傾斜，苦澀的藥汁順著夏螢的牙縫滲進嗓子眼。
“咳、咳咳……”
昏迷中的夏螢本能地嗆咳了兩聲，藥汁漏了一小半在破被角上。
屋里陷入死寂。
只能听見牆角那只破座鐘“滴答滴答”的擺針聲，還有風刮過窗紙的刺啦聲。
陸淵一屁股癱坐在破長凳上。
右邊膀子失去了知覺，軟塌塌地垂在身側。
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滿是泥污的靴面上。
渾身的汗水把單薄的破棉襖浸透了。
被屋里的穿堂風一吹，貼在脊梁背上，冰得刺骨。
“咕嚕嚕——”
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陣沉悶的雷鳴。
這動靜在安靜的屋子里大得扎耳。
甦念猛地轉過頭，掛著淚珠的眼眶愣愣地看著陸淵。
陸淵尷尬地偏過頭，假裝去看窗外的風雪，喉結滾了滾。
“看啥看？老子爬崖壁費體力，腸子叫喚兩聲不行啊？”
甦念沒頂嘴，反而吸溜著鼻子，手腳麻利地從兜里掏出半塊硬邦邦的黑面窩頭。
“哥、哥你先墊一口……”
她把窩頭遞過去，手指頭還沾著夏螢吐出來的污物。
陸淵嫌棄地皺起眉頭，一把推開她的手。
“拿走，餿味都沖鼻子了，留著喂耗子去。”
陳瞎子趴在炕沿上，獨眼死死盯著夏螢那張青紫的小臉。
半個鐘頭過去。
夏螢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怪響，像是一口卡了半天的濃痰終于咽下去了。
緊接著，她一直緊繃抽搐的四肢，奇跡般地軟了下來。
燒得通紅的腦門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退、退了……”
甦念拿袖子胡亂抹著妹妹頭上的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炕席上。
“哥，她身上不燙了！”
陳瞎子倒抽了一口涼氣，枯樹皮似的手指搭在夏螢的手腕上。
脈搏雖然弱，但那股子亂撞的邪火，真被壓下去了。
老頭猛地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靠在長凳上喘粗氣的陸淵。
“你、你小子這是跟誰學的野路子？”
陳瞎子舌頭直打結，煙袋鍋子都忘了撿。
“草木灰拔毒，冰雪激藥性……俺、俺行醫大半輩子，听都沒听過這等邪門手法！”
陸淵掀開沉重的眼皮，斜了他一眼。
扯動干裂的嘴角想笑，結果牽扯到臉上的凍傷，疼得吸了口涼氣。
“多新鮮啊。”
他嗓音粗啞，“你沒听過的手段多了，老子當年……”
話沒說完，陳瞎子把著夏螢脈搏的手指頭，猛地哆嗦了一下。
老頭那只渾濁的獨眼瞬間瞪圓了，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
“哎喲我的親娘祖奶奶……”
陳瞎子顫巍巍地收回手，指著熟睡的夏螢，聲音抖得像篩糠。
“這丫頭的命是保住了，可、可她這脈象里，咋、咋還跳出另外一種要命的活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