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隔壁院子的土墙根底下。
村长王建国手里端着个豁口烂瓷碗，喉结一上一下狂滚。
吞唾沫的动静大得直刺挠耳膜。
碗里头装的是能照出人影的苞米茬子粥。
那股子大鹅炖野猪肥膘的霸道异香，顺着破砖墙缝隙死命往他鼻管里钻。
香得蛮横，香得毫不讲理。
王建国冻僵的手指头猛地一松。
“啪叽”。
烂瓷碗砸在冻得邦硬的泥坷垃上。
稀汤寡水溅了半条破花棉裤，遇着冷风，眨眼就结成了黄皮冰碴子。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两只手死死扒着墙头，踮着脚尖往陆渊家院子里瞅。
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外头的土路上早乱套了。
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馋得在雪地里直打滚。
“妈！俺要吃肉！那味儿香得俺肚子疼！哇——”
哭嚎声此起彼伏，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在雪窝子里乱扑腾。
大人们也没好到哪去。
十几个汉子和村妇饿得眼冒绿光，全挤在陆渊家那扇烂木门外头。
砸门的动静震天响。
“砰砰砰！”
“渊哥！开门呐！”
一个干瘦的汉子把门板拍得直掉木屑，嗓子全劈叉了。
“俺拿一整袋高粱面，就换你锅里一口汤行不行！就一口啊渊哥！”
“俺家有一筐冻土豆！换一块骨头！就一块！”
外头闹得跟油锅里进水似的沸腾。
破茅草屋里头，却连半点搭理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陆渊一脚踩在灶坑沿上。
拿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垫着手，一把掀开沉重的大木锅盖。
“轰——”
白茫茫的水汽兜头扑脸，燎得他睫毛挂上一层水珠子。
铁锅里头，大鹅的肉皮炖得起了一层焦黄的皱褶。
裹着野猪肥膘?出来的亮油，咕嘟咕嘟翻滚着密集的油泡泡。
那股子浓烈的肉香，在三十多度的高温屋子里来回冲撞。
苏念光着脚丫子跪在泥地上，两只眼睛恨不得掉进锅里。
“吸溜……”
她猛吸了一口快过河的清鼻涕，咽口水的声音比锅里水开的动静还大。
“愣着等我喂你？”陆渊拿木勺敲了下铁锅边缘，“拿碗。”
“哎、哎！来了来了！”
苏念手忙脚乱地从瘸腿桌上抓起三个破瓷碗，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陆渊动作粗暴。
连汤带肉舀得冒了尖，直接重重磕在桌上。
苏念根本顾不上烫。
两根指头直接伸进滚烫的汤碗里，捏住一块挂着肥油的野猪肉。
“嘶、嘶哈……哥，烫、烫烫烫！”
她烫得直吸溜气，肉块在左右手里来回倒腾，就是舍不得松手。
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口咬掉大半块。
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香得她眼泪唰地往下飙。
“慢点造，又没人拿枪指着你脑门抢。”
陆渊拽过长条凳坐下，自己捞了根鹅腿啃。
旁边，沈清秋端着个海碗没动嘴。
她拿筷子把锅底炖得最烂乎的一块带筋肉挑出来，小心翼翼夹到陆渊碗里。
那双枯瘦的手指头泛着青白。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陆渊嚼肉的侧脸。
那眼神黏糊糊的。
像饿疯了的野狗盯着护了一辈子的骨头，透着股让人后脊梁发寒的偏执狂热。
“你吃你的，瞅老子干啥，我脸上有肉？”
陆渊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眉心跳了一下。
沈清秋嘴角扯开一个病态的温柔弧度。
“当家的吃，我看着当家的吃……心里头踏实。”
她那嗓音轻飘飘的，在这燥热的屋子里显得阴风阵阵。
陆渊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这疯女人。
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夏萤，这会儿也爬到了炕沿边。
小丫头手里抱着半截鹅脖子，啃得满脸全是黄澄澄的油花。
“好吃……”
夏萤吧嗒着嘴，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比……比耗子药好吃多了。哥，我以后不吃纸了，我只吃你炖的肉。”
这童言无忌的话，听得陆渊差点把嘴里的脆骨卡在嗓子眼里。
“吃你的肉，少提那倒霉玩意儿。”
他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白开水顺气。
屋里新盘的循环土炕烧得太旺了。
一家四口吃得满头大汗。
沈清秋和两个妹妹早就把新买的厚棉袄脱了，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汗水顺着脖颈子往下淌，里衣湿哒哒地贴在皮肉上。
一顿狼吞虎咽，大半锅肉硬生生造了个底朝天。
苏念拿舌头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油星子舔得溜干净，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呃……撑、撑死我了。”
她四仰八叉地瘫在热炕头上，揉着鼓起来的肚皮，眼神都直了。
陆渊拿牙签剔着后槽牙里塞着的肉丝，偏过头。
视线扫过堆在墙角的那一堆战利品。
七张毛光水滑的狼皮，一张厚实抗冻的黑瞎子皮。
最里头，还放着个用烂布层层裹着的暗红色熊胆。
全是用命拼回来的硬通货。
东西是好东西，但搁在这破山沟沟里，顶多换几袋粗粮。
得进县城。
换成实打实的大团结，再弄点工业券和细粮。
“明儿一早，进城。”
陆渊吐掉嘴里的肉丝，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的灰。
外头砸门的动静换了一拨人，还有人在嚎丧。
他眉头一皱，迈开长腿走到烂木门前。
单手拉开门栓。
“哐当。”
门板一开，冷风卷着雪末子呼啦啦灌进来。
外头台阶上蹲着十几个人，全冻得缩成了鹌鹑。
打头的正是一墙之隔的村长王建国。
这老东西棉裤上的苞米粥早冻成了硬壳，鼻尖冻得发紫，哈喇子挂在下巴上。
“渊、渊爷……”
王建国见门开了，连滚带爬地凑上来，眼珠子直往灶房里飘。
“那啥……给口汤底子沾沾荤腥也成啊，俺家那小崽子饿得直翻白眼了……”
陆渊冷眼睨着这帮墙头草。
眼神比天上砸下来的冰粒子还硬。
“肉没你们的份，骨头倒有一块。”
他转身从瘸腿桌上抓起一根啃得溜干净的大鹅腿骨。
上面连丝肉末都没剩，就沾着点油星子。
手腕一甩，“啪嗒”扔在王建国脚边的雪窝子里。
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野狗，七八只手同时朝雪地里那根骨头抓过去。
“别抢！这是渊爷赏俺的！”
王建国急眼了，一屁股坐在骨头上，跟几个汉子撕扯起来。
陆渊看着这幅惨状，嘴角勾起个讥讽的冷笑。
“王建国。”
他嗓音低沉，夹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明儿一早，把你家那头老黄牛套上板车，牵到院门口来。”
正在雪地里护着骨头的王建国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泥。
“哎、哎！俺明儿一准早起给您套车！这骨头……俺拿回去熬两锅汤……”
陆渊没再废话，反手“砰”地把门摔上。
震得门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
朝阳刚撕开铅灰色的云层，在雪地上映出刺眼的白光。
陆渊把那堆皮子用破麻袋裹得严严实实，单手拎着扔上牛车后斗。
“噗通”一声闷响，板车跟着往下沉了沉。
苏念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拽着他的军大衣衣角。
“哥、哥！我也去！我、我能帮你看着东西！我能跑腿！”
她急得直蹦哒，狗皮帽子歪在脑门上。
陆渊烦躁地扒拉开她的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滚一边去，县城几十里地，你跟去当累赘？”
“不嘛！我就要去！我跑得可快了，绝不拖后腿！”
苏念顺势死皮赖脸地爬上车辕，两只手死死抱住木头栏杆，大有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下的架势。
陆渊看着这丫头耍无赖，懒得抬脚踹她。
他转过头，视线撞上站在院门口的沈清秋。
她裹着新军大衣，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发僵。
那双黑眼珠子幽冷幽冷的，死死盯着陆渊。
她慢吞吞走上前，冰凉的手指头轻轻理了理陆渊的翻毛领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股让人窒息的控制欲。
“当家的……城里人多眼杂，早去早回。”
她声音轻飘飘地顺着风钻进陆渊耳朵里。
“你要是天黑前不回来……我就拿刀，挨家挨户去城里找你。”
陆渊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细汗，赶紧往后躲了半寸。
这娘们犯起病来，是真特么吓人。
他没接茬，纵身跳上板车。
从王建国手里夺过赶车的牛鞭。
“啪！”
鞭子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落在老黄牛干瘪的屁股上。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厚厚的雪辙印，慢吞吞地往村外挪。
苏念坐在散发着腥味的皮子堆里，冻得直搓手，两眼放着精光。
“哥，咱去供销社卖皮子啊？听说那儿的售货员可凶了，咱能换着钱不？”
她一边问，一边拿袖口擦着冻出来的清鼻涕。
陆渊吐出一口白气，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冷光。
“供销社？那帮吃皇粮的孙子能给几个大子儿，还要这票那票的。”
他单手攥着缰绳，下巴朝县城的方向扬了扬。
“咱直接去黑市。找县城里最凶的恶狗，拿命啃这块最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