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拉开一条缝。
沈清秋那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陆渊身上。
风雪卷着陆渊大衣的下摆，吹进门洞。
沈清秋的视线慢慢挪开。
定在被雪盖了半层的飞鸽自行车上，还有前梁后座绑着的两个大纸箱。
“当家的，你回来了。”
她推开两扇木门，嗓音轻飘飘的。
“我把水都烧热了。”
她枯瘦的手伸过来，指甲几乎抠进陆渊的袖管。
眼底那股狂热直往外冒。
陆渊肩膀发酸。
他抖开沈清秋的手，推着自行车迈过门槛。
车轱辘沾满冰泥，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压出两道深印子。
屋里听见动静。
苏念连鞋都没趿拉好，光着脚丫子跑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哎！”
她一头扎到纸箱跟前，手冻得通红，硬去撕瓦楞纸上的黄胶带。
胶带“哧啦”撕开。
“收音机！红星的！”
苏念抱着那个黑铁盒子，在雪地里直蹦跶。
脚下一滑，“吧唧”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她手还死死把收音机举过头顶，生怕沾了雪星子。
陆渊卸下后座的箱子。
几十斤的重物离手，右肩拉伤的老筋扯着疼。
他倒吸一口冷气，把纸箱搬进堂屋，扔在瘸腿方桌上。
夏萤从炕角爬过来。
小丫头扒着箱子沿，两只手抱出一罐糖水黄桃。
玻璃瓶冰手，她打了个哆嗦。
脸颊贴着瓶身，死活不撒手。
“甜的……”她口水滴在炕席上，“哥哥，这个甜。”
陆渊拿手背蹭掉额头上的化雪。
“别搁那干看着，拿开水烫烫起子，开一罐。”
苏念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起来，抱着收音机往屋里冲。
“哥你就是我亲哥！这铁疙瘩真能唱戏啊！”
她拧开旋钮，里头立刻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吃过晚饭，外头的风变了调。
像是有个豁口的破哨子在窗户缝里死命吹。
夹着指甲盖大小的雪团，劈头盖脸砸在报纸糊的窗棱上。
大兴安岭十年难遇的暴雪砸下来了。
村里的土路半天功夫就被埋平。
推开门，雪能埋过大腿根。
靠山屯彻底与世隔绝。
屋里却是两个世界。
陆渊前几天盘的那个循环土炕，把茅草屋烧成了个砖窑。
温度直逼三十度。
陆渊把狗皮大衣扔在炕梢。
他身上就剩一件发黄的单薄汗衫。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沾在胸口那道旧疤上，直冒热气。
苏念热得脱了棉袄。
穿着件破洞单褂，趴在炕头上摆弄收音机。
夏萤抱着个空玻璃罐子，拿小木勺一点点刮里面的黄桃汁。
煤油灯底下。
沈清秋手里捏着把大剪刀。
她正低头裁着那卷大红牡丹的的确良花布。
屋里闷热。
她也脱了外衣，单薄的里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露出锁骨上一层晶亮的细汗。
剪刀“咔嚓”咬合，布料发出撕裂的轻响。
她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雪更大了。
大门推都推不开，积雪堵了半扇墙。
陆渊坐在长凳上。
手里拿块破布，擦着猎枪管上的枪油。
沈清秋贴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旧软尺。
“当家的，量个尺寸。”
她没等陆渊站起来。
两只胳膊直接环过陆渊的腰。
软尺贴着陆渊的后背拉紧。
她大半个身子贴上来，温热的呼吸直扑在陆渊的侧颈上。
手指发凉。
指腹上的老茧刮过陆渊腰侧的肌肉，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渊眉头一皱，往后仰了半寸。
“随便做两件就行，费这事干嘛。”
沈清秋没松手。
她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点。
脸颊快要贴上陆渊的后脖颈。
“外头那女人连根线都不会认。”
沈清秋压着嗓子低语，“只有我能伺候你。”
她手掌在陆渊的脊梁骨上摸了两把。
手指顺着骨节，若有若无地往下压了压。
这股子黏糊劲儿透着邪气。
陆渊头皮一阵发麻。
他想把人推开，肩膀的拉伤一扯。
手肘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粗瓷茶缸晃了晃，洒出半口凉水。
“松开。”
陆渊站起身，拉开两步距离。
沈清秋往后退了半步。
她那双黑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陆渊结实的胸膛。
脸上满是病态的满足。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被自己烙上铁印的私有财产。
接连三天，雪就没停过。
收音机里成天放着杂音很大的样板戏。
苏念听着戏，哈喇子流在枕头上。
夏萤一天只舍得舔一口黄桃水。
陆渊拿着起子，撬开两个铁皮猪肉罐头。
厚厚的白大油糊在上面。
他连肉带油挖进铁锅里，“滋啦”一声，油泡翻滚。
掺上水，下两斤棒子面条。
锅盖一掀，浓烈的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苏念连收音机都不听了，端着大碗蹲在锅台边。
烫得直倒气，一口面条一口肉。
“哥……这城里人的罐头，咋比野猪肉还香！”
陆渊喝着汤，抹了把头上的热汗。
新做好的花布衫套在陆渊身上，针脚密实。
沈清秋坐在炕沿，看着陆渊背上被汗水洇透的布料。
嘴角扯着笑。
半夜里。
陆渊起夜喝水。
红外夜视的本能在黑暗中习惯性开启。
他看见沈清秋的被窝里亮着一团人形热源，没睡实。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陆渊换下来的旧单衣。
整张脸埋在衣服里。
陆渊除了吃就是睡。
铁皮猪肉罐头连吃了三顿。
体力透支留下的亏空彻底补了回来。
肩膀上那根老筋不疼了。
现代特种格斗术的肌肉记忆，跟这具骨肉完全融为一体。
整个人像一把磨出刃的军刀。
第三天下午，风声断了。
外头惨白的雪光透进来，晃得屋里亮堂。
陆渊走到窗户前。
拿手指头捅破一层报纸糊的窗棱。
外头白茫茫一片。
院里那棵老松树的枝干被雪压断，“咔吧”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雪雾。
陆渊站直身子。
两只手交叉握紧，往外用力一翻。
骨节发出一连串炒豆子似的脆响。
他左右扭了扭脖子。
“雪停了。”
陆渊转过身，大步走到炕梢。
一把抄起那件狗皮大衣，抖落两下，披在肩上。
反手抓起立在墙角的贝加尔猎枪。
枪管在冷空气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推开门拴。
“山里的饿兽该出来觅食了，老子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