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咳咳咳！”
一口滚烫的飞龙汤刚滑进嗓子眼，硬生生被呛进了气管。
陆渊猛地弯下腰，偏过头剧烈咳嗽。
脸颊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手里端着的大海碗跟着晃荡。
几滴泛着黄油的浓汤洒出来，砸在雪地上，融出几个小黑坑。
胸腔里一阵火辣辣的酸疼。
原本像斗鸡一样对峙的沈清秋和苏念，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那股子拔剑弩张的火药味瞬间散了。
两人齐刷刷转头。
陆渊把海碗重重搁在旁边的木墩子上。
扯起大衣袖口，胡乱擦了把嘴角的汤渍。
他喘着粗气，垂下眼皮，看着站到腿边的小豆丁。
夏萤仰着头。
枯黄的头发被冷风吹得乱飞。
她两只小手冻得发青，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着一条黑红相间的蜈蚣。
蜈蚣冻得邦硬，几十条腿支棱着，像根带刺的枯树枝。
她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陆渊。
“哥哥，这个毒腺在哪里呀？”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没褪干净的奶气。
透着股异乎寻常的认真。
沈清秋看清了夏萤手里的东西，倒抽一口冷风。
“小萤！你拿那脏东西干啥！”
她扔下手里的破抹布，三两步冲过来，伸手就去夺。
“赶紧扔了！那是长虫，咬一口烂肉的！”
“别动。”
陆渊抬起左臂，横在沈清秋身前。
手背挡住她扑过来的动作。
沈清秋脚步一顿，骨头撞在陆渊结实的小臂上，生硬地刹住车。
她咬住下嘴唇，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苏念光着脚站在两步外，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哥……那玩意儿腿太多了，恶心死了。”
她撇开脸，干呕了一声。
陆渊没搭理她们。
普通庄稼汉看见三岁娃抓毒虫，早就一巴掌连虫带手抽飞了。
但他清楚这丫头的底细。
未来国际暗网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绝命毒医。
这点天赋，是刻在骨血里带出来的。
他蹲下身，皮靴在雪地上压出嘎吱声。
视线和夏萤平齐。
“想知道？”
陆渊反手摸向后腰。
“噌”的一声。
军用猎刀拔出皮鞘。
冷光闪过，刀尖精准地抵在夏萤捏着的蜈蚣脑袋上。
“手拿稳。”陆渊说。
夏萤没哆嗦。
小手捏得更紧了些，眼睛亮得惊人。
陆渊手腕微沉，刀刃侧过一个小的角度。
刀尖挑开蜈蚣头部第一对变形的附肢。
硬壳刮擦刀刃，发出一声细微的“喀喀”声。
“看这儿。”
陆渊刀尖往外一挑。
一滴比芝麻粒还小的暗黄色液体，暴露在冷空气里。
表面瞬间结了一层冰膜。
“这就是毒腺。第一对脚变异成的颚牙。”
夏萤凑近了半寸，呼吸打在刀面上，起了一层白雾。
“这是什么毒？”她问。
“多肽类毒素。”
陆渊刀尖一抖，把那滴毒液甩进雪窝子。
“咬破皮，毒液顺着血走。轻的肿个大包，重的局部组织坏死，烂见骨头。”
夏萤伸出一根沾着黑泥的指头，指着雪地里的黄点。
“能毒死人吗？”
“这点剂量不够。”陆渊收刀入鞘，“顶多让你疼得满地打滚。”
小丫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手把那条被切了毒牙的蜈蚣扔进墙角的柴火堆。
转身往灶房走，小短腿迈得飞快。
留给三人一个背影。
接下来的两天。
大雪彻底停了，积雪堵了半扇院墙。
陆渊每天除了拿铲子清理院子，就是靠在热炕头上抽旱烟。
屋里火墙烧得滚烫。
外头零下三十度，里头闷热得让人冒油汗。
夏萤的画风，彻底变了。
她不再蹲在炕角舔玻璃罐子里的黄桃水。
整天猫在院子背风的柴房死角。
也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
第一天下午。
陆渊听见墙角传来“笃笃笃”的闷响。
他咬着烟嘴，探头看了一眼。
夏萤不知道从哪摸来一块半斤重的鹅卵石。
正蹲在地上，把几只冻僵的硬壳甲虫砸成烂泥。
绿色的虫汁溅在青砖上，她拿根树枝一点点刮下来，装进半个破瓦片里。
第二天晌午。
苏念在灶坑前熬大碴子粥。
“哎？我昨天抠出来的一碗底柴火灰呢？”
苏念拿着火钳在灶坑里扒拉，满脸纳闷。
陆渊吐出一口灰烟。
余光瞥见夏萤抱着个木碗，做贼似的溜进西屋。
那木碗是沈清秋平时用来和面的。
厚实的榆木疙瘩凿出来的，砸核桃都砸不烂。
陆渊想起了自己前几天救她的时候。
用草木灰和冷热雪水交替，萃取雪上一枝蒿的生物碱。
这小豆丁是在旁边看了一遍。
全记在脑子里了。
他没管。
小孩子过家家，和点烂泥草灰。
顶多弄出一身臭气，翻不出大浪。
陆渊磕掉烟锅子里的灰，翻身下地。
傍晚时分。
天色擦黑。
陆渊坐在门槛上，拿块沾了机油的破布擦皮靴帮子。
外头刮起一阵小风。
风向一转。
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西屋半开的门缝飘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烟熏火燎。
像是一大把头发被烧焦，里头还混着浓烈的硫磺和酸腐味。
冲进鼻腔，辣得人直犯恶心。
“咳咳咳！”
苏念捂着鼻子从堂屋冲出来。
眼泪都呛出来了。
“啥味儿啊！这比村头那个烂茅坑还冲！”
她拿手在脸前头死命扇风。
陆渊手里的破布停住了。
他眉头一拧。
这不是烂泥发酵的味道。
这是化学反应产生的毒气。
他扔下破布，三两步跨进西屋。
西屋没点灯，光线昏暗。
夏萤背对着门，蹲在墙根底下。
她身前放着那个厚实的榆木碗。
一股黄白相间的浓烟，正从木碗里源源不断地往上翻腾。
烟雾打着旋儿升到房梁。
气味刺鼻得辣眼睛。
“滋啦——”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凉水盆。
又像是强酸腐蚀木头的嘶鸣。
陆渊大跨步走过去。
“别动。”他低喝一声。
夏萤手里捏着根烧剩一半的细树枝，转过头。
小脸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哥哥，水变烫了。”
陆渊低头看向地上的木碗。
眼角肌肉猛地一抽。
那只两寸厚的榆木大碗，碗底已经被烧穿了。
一滩黑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破洞滴在泥地上。
液体接触到冻土。
泥地瞬间冒起一层白沫。
烂泥被腐蚀出一个指头深的小坑，周围泛起一圈焦黑。
那根用来搅拌的细树枝，浸在液体里的部分，已经融化成了软烂的木渣。
陆渊后脊梁骨窜上一层白毛汗。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砸在锁骨上。
他牙关咬紧，口腔里尝到一丝酸涩。
这特么是三岁孩子能搞出来的东西？
就凭一堆烂虫子尸体、草木灰和雪水。
在没有任何度量衡的情况下，硬生生配出了一碗能把厚木头烧穿的强腐蚀性毒液！
这要是小丫头手一抖。
把这半碗毒水泼在自己脚面上。
骨头都能给化成渣。
要是她好奇心再重点，把这玩意儿倒进院子里的水缸。
明儿一早，一家四口全得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连收尸的都省了。
陆渊倒吸一口冷气。
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夏萤的后衣领。
把她整个人提溜起来，拎远了两步。
“不许碰。”
陆渊声音发沉。
他转身走到墙角，抓起一把干黄土。
照着那滩冒烟的毒水狠狠盖了上去。
“嗤——”
泥土压住液体，白烟挣扎了两下，终于被闷死在土里。
刺鼻的气味淡了些。
夏萤被拎在半空，两只小短腿蹬了两下。
“碗破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下次不加灰了，加盐试试。”
陆渊脑仁突突直跳。
还试？
再试这破茅草屋都能被你炸平了。
这死丫头脑子里的化学公式，比外头的暴雪还不可控。
随手拿个破木碗当烧杯，早晚得出人命。
他把夏萤放在离毒水最远的炕沿上。
转身大步往外走。
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狗皮大衣，胡乱套在身上。
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沓用皮筋扎着的大团结，揣进内兜。
不能让她用木碗和瓦片配毒了。
为了防止这小魔头把全家提前毒死在土炕上。
他必须去一趟县城的防空洞黑市。
给她弄一套正经的玻璃烧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