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仰躺在半米深的雪坑里。
陆渊带着枪油味的大手还卡在她的喉咙上。
虎口贴着她细弱的颈动脉。
脉搏跳得像疯了的野兔，一下下撞着陆渊的掌心。
苏念的脸颊红得像块烧透的炭。
冷空气砸下来，她脑门上甚至蒸腾起一层细密的白雾。
整个人仿佛被一把邪火点燃了。
陆渊皱了下眉。
这丫头憋气太狠了。
粗布单褂全被汗水浸透，这会儿在雪地里冻得发硬。
他大拇指一松，把手抽了回来。
顺势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着的碎冰碴。
“缺氧就大口喘，别死憋着。”
陆渊声音沙哑，带着刚出过一身大汗的疲惫。
他转过身，朝柴火垛走去，准备捡起自己的大衣。
苏念没动。
她还躺在那个砸出来的人形雪坑里。
大口大口倒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
她咬住下嘴唇，牙齿碾进皮肉里。
一股咸腥味在舌尖散开。
她盯着陆渊宽阔的后背。
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单纯仰望大英雄的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狂热。
像个饿了半个月的信徒，死盯住了庙里显灵的泥菩萨。
苏念双手撑着冻土，爬了起来。
单褂贴着前胸后背，冷风一吹，她连个哆嗦都没打。
她光着脚踩在雪泥里，几步跑到柴火垛前。
抢先一步，抓起那件带着尿臊味的旧狗皮大衣。
“哥，我给你拿。”
苏念声音打着飘。
她把大衣递过去，手指头故意往前多伸了半寸。
指腹蹭过陆渊手背上的粗糙老茧。
苏念浑身像通了电，骨头缝里窜过一阵麻酥酥的痒意。
陆渊一把扯过大衣。
这丫头手心烫得跟火炉一样。
他没多想，把大衣披在肩上，搓了把冻红的耳朵。
“去把袄穿上，冻病了老子还得费柴火给你熬药。”
茅草屋里头。
报纸糊的窗棱上被捅破了一个小窟窿。
沈清秋就站在窟窿后头。
灶房里烧得闷热，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全汗湿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口的生锈菜刀。
案板上放着半扇刚解冻的野猪肋排。
透过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窗户洞。
沈清秋清清楚楚看见了苏念递衣服时的小动作。
更看清了她亲妹妹眼底那种饿狼一样的光。
这小畜生。
沈清秋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磨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连自己亲姐姐的男人都敢惦记。
她猛地举起手里的菜刀。
照着案板上的野猪骨头，一刀剁了下去。
“咔嚓！”
没剁在骨缝上。
刀刃劈穿了木头案板。
年久失修的柳木案板当场裂成两半。
几根锋利的木刺崩起来。
扎进了沈清秋握刀的虎口里。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随手在衣服下摆蹭了一把血迹。
把破菜刀往灶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锅里的飞龙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奶白色的汤汁冒着浓烈的肉香。
沈清秋抓起一块破抹布垫着手。
端起一个大号青花瓷海碗，舀了满满一碗热汤。
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她端着碗，走到门后。
深吸了两口气，脸上的阴沉一点点收敛干净。
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温婉的笑脸。
抽开门栓。
“吱呀——”
木门推开，热气跟着她一块儿涌出院子。
沈清秋踩着破棉鞋，快步朝雪地里走。
鞋底碾在雪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动静。
陆渊正活动着发酸的手腕。
沈清秋直直插进他跟苏念中间。
肩膀看似无意地一顶。
硬生生把贴在陆渊身边的苏念撞开了半步。
苏念光着脚滑了一下，差点栽倒。
她稳住身形，转头瞪向沈清秋。
沈清秋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两手捧着海碗，直直递到陆渊眼皮底下。
“当家的，陪她瞎折腾啥，出一身大汗别闪了风。”
沈清秋嗓音放得很柔，透着股腻人的黏糊劲儿。
“刚熬好的飞龙汤，我一直守着火候。你趁热喝两口，暖暖胃。”
这阵势。
陆渊眼皮直跳。
面前端着碗的沈清秋，笑得像朵花。
旁边被撞开的苏念，咬着嘴唇，两眼冒火地瞪着她姐。
空气里除了野猪肉的血腥味，还多了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陆渊有点莫名其妙。
女人打起交道来，比山里的熊瞎子还难搞。
他懒得掺和。
伸手接过海碗。
瓷碗边烫手。
陆渊大拇指扣着碗沿，吹开面上的油花。
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鲜甜滚烫的肉汤顺着喉管往下滚。
从胃里升起一股热流，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哥，我还挨着冻呢，我也想喝。”
苏念在旁边不乐意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故意夹着嗓子说话。
“你手断了还是腿折了？想喝自己滚进屋去盛。”
沈清秋猛地转过头。
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刻薄。
她死盯住苏念的眼睛。
那眼神明晃晃的：这是我的男人，你少碰。
苏念脖子一梗。
她才不怕沈清秋。
刚才在雪地里被陆渊按倒的那一刻，她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个男人。
亲姐也不行。
“我就想让哥给我留一口汤底，怎么了？”
苏念反唇相讥。
两姐妹就这么站在雪窝子里。
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陆渊夹在中间。
手里端着个大海碗，咽下去第二口汤。
他舔了下嘴唇，觉得这飞龙汤少放了点盐，有点淡。
这俩疯女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就在这时。
院子角落那间塌了半边顶的柴房。
生锈的烂木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陆渊停下喝汤的动作，偏过头。
沈清秋和苏念也止住了话头，齐刷刷看过去。
3岁半的夏萤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小丫头身上裹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旧棉布衫。
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下摆拖在泥地里沾满黑泥。
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摇地朝院子中间走。
冷风吹乱了她枯黄的头发。
小脸冻得发青，鼻尖通红。
她没看那两个斗鸡眼一样的姐姐。
径直走到陆渊跟前，停住脚。
陆渊低下头。
夏萤两只小手冻得有些发紫。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着个东西。
一条足有成人巴掌长、黑红相间的多足蜈蚣。
那蜈蚣显然是被冻僵了，硬邦邦的像根干树枝。
百十来条细腿在冷风里僵直着。
头部的毒牙泛着瘆人的暗光。
陆渊眉毛一挑。
大兴安岭的冬天，毒虫全钻地底下了。
这小东西是从哪刨出来的？
夏萤仰起头。
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渊。
她把手里那条冻僵的蜈蚣往上举了举。
小脸认真得很。
“哥哥。”
夏萤声音带着没褪干净的奶气。
“这个毒腺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