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踩过院子里半化不化的黑雪，咯吱声沉得像打桩。
陆渊大步走近后院水井。
苏念肩膀猛地一抖。
那块擦刀的破布直接掉进水井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右手飞快往后腰一背。
脖子僵硬地扭过来。
沾着煤灰的小脸仰起，硬生生咧出一排白牙。
“哥，你咋还没睡呀？”
她笑得天真，光着的两只脚丫子在井沿边晃荡两下。
踢落一点青苔。
陆渊停在两步外。
夜风从胡同口倒灌进来，那股子生鲜的血腥味直冲鼻管。
他没废话。
左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往前一摊。
掌心向上，指腹粗糙。
“拿出来。”
声音发哑，像磨破的砂纸。
苏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脚丫子不晃了。
“啥呀哥……我、我洗手呢。井水拔凉拔凉的。”
陆渊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惨白的月光，阴影直接罩住她。
“要我亲自动手搜？”
苏念肩膀塌了下来。
她咬了下嘴唇，老老实实把背后的右手抽出来。
那把崩了口的短匕首递到陆渊手心里。
刀把上沾着汗，刀刃上的血没擦干净。
黏糊糊的，拉着暗红色的丝。
陆渊两根指头捏着刀背。
大拇指在血迹上重重抹了一下。
人血。
不是猪羊那种膻味。
“去哪了？”他盯着她问。
苏念低头，脚趾头在青砖上抠了两下。
自知瞒不住。
干脆脖子一梗，眼底又冒出那种野狼一样的贼光。
“去了趟城南。肉联厂那个老会计家。”
她从井沿上跳下来，语气里透着股骄傲。
“哥，那老小子骨头软得很！”
“他刚喝了二两猫尿睡下。我翻窗户进去，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
苏念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划破了一点油皮，血刚渗出来。他就吓尿了，保险柜密码直接抖落出来。”
“李胖子这些年吃拿卡要的黑账，全在里头记着呢！”
陆渊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红砖楼的照片呢？周海说底片都寄去了。”
苏念摸了摸鼻子，嘿嘿一乐。
“周海那借的破海鸥相机。”
“我半夜摸进的红砖楼。那李胖子真会享受，炕上折腾得热火朝天，窗帘缝留了那么大。”
她张开手臂比划。
“我蹲在房檐上，连闪光灯都没敢开。借着他屋里的灯，拍了半卷。”
她拿袖口蹭了下沾土的鼻尖。
“洗出来的底片，大姐连夜点着煤油灯看。”
“大姐狠着呢。”
“她拿那本破《资本论》对照着黑账，算盘打得劈啪响。”
“一条条罪名理得板板正正，什么贪墨集体财产、生活作风腐化。还贴上照片做铁证。”
“天没亮，就让周海找嘴最严的马仔，买头班大巴车票，直接去省纪检委投递了。”
一套连招。
雷厉风行，不留活口。
陆渊转过头，看着蹲在泥地里的夏萤。
三岁半的小豆丁正拿根烂树枝戳着雪泥。
见陆渊看她，夏萤站起身，拍掉小手上的灰。
“红水泡是我配的。”
她声音脆生生，带着奶气。
“那两条大狼狗没毒死，只下了点迷药。”
“红色的毒水，我让二姐装在小瓶子里带进去的。”
夏萤掰着又短又细的手指头，认真做着汇报。
“趁那个胖叔叔脱衣服的时候，洒在他的贴身棉毛裤上。”
“没加要命的东西。”
她歪着头，黑眼珠子在夜色里发亮。
“加了蟾酥和雪上一枝蒿的余渣，还有点烂虫子磨的粉。”
“发作慢，但遇热就咬肉。越挠越烂，洗都洗不掉。”
小丫头咯咯笑起来。
“他肯定痒得把皮都撕破啦。”
笑声在阴冷的四合院里回荡。
听得人骨头缝冒凉气。
陆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带血的匕首重重拍在石桌上。
“当啷”一声钝响。
从大衣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大前门。
没点火。
直接干咬在嘴里。
疯了。
全他妈疯了。
苏念负责武力潜入和恐吓，拿黑账、拍照片。
沈清秋负责运筹帷幄，捏造一击必杀的死证。
夏萤负责生化摧残，杀人诛心。
这三个女人。
分工明确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背着他。
连个磕绊都没打。
直接把一个在县城呼风唤雨的国营大厂长，剥皮抽筋，踢进了万劫不复的死路。
甚至连怎么送信、怎么规避排查都算计好了。
滴水不漏。
陆渊用力咬碎了烟嘴的滤棉。
苦涩的劣质烟草味在舌根散开。
他深吸一口冷气。
肺叶子冰凉。
这哪里是在县城安家过日子。
这分明是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养出了一个满级反派天团。
三个病娇，一个比一个黑。
为了护食，手段残忍得让人心惊肉跳。
等她们在这县城彻底扎稳了脚跟。
这四合院迟早得成个魔窟。
县城的天，早晚得被她们翻过面来。
陆渊搓了把发僵的脸。
转身朝前院走。
天快亮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大雪又开始飘了。
他刚走到前院的影壁墙边。
胡同口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周海那辆漏风的破吉普。
轮胎碾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宽厚、平稳。
引擎声在四合院那两扇黑漆木门外头熄火。
紧接着。
开车门的声音接连响起。
“砰。”
“砰。”
陆渊眉头拧紧，脚下步子停住。
他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瞅。
满地泥泞的胡同里。
三辆擦得锃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排成一列。
稳稳当当停在陆家院门外。
车牌全是黑底白字。
省A打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