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握着军用猎刀的手一顿。
刀刃悬在皮鞘边，差半寸没入。
冷风吹过，刀面上的寒气激得虎口有些发僵。
“出什么大事了？”
陆渊压着嗓子，眉头拧成个死结，“那姓李的连夜跑了？”
他垂下眼，看着砸在青石板上的周海。
周海大半个身子趴在泥水里。
呢子大衣的下摆沾满冻雪和黑泥。
“没、没跑！”
周海大口大口地倒腾着冷气。
肺管子里发出拉破风箱的怪响，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
他急得拿沾泥的袖口胡乱抹脸。
“跑不了了！彻底凉透了！”
陆渊没松开刀柄，皮靴在地上踩出一点声响。
“舌头捋直了说。”
周海两手撑着石板，勉强跪坐起来。
胖脸上的肉因为激动和惊吓，直打哆嗦。
“省里……省里空降的纪检组！”
他公鸭嗓在胡同的穿堂风里劈了叉。
“就在半个钟头前！”
周海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绿吉普，连夜扎进县委大院后头的家属楼。”
“带头的是省厅的人，穿着便衣，脸黑得像包公。”
“直接把李胖子从热被窝里给揪出来了！”
陆渊大拇指在刀柄上搓了两下。
猎刀“咔”的一声，推回后腰皮鞘。
他抽出左手，摸了下巴上的青胡茬。
这事不对。
他前脚刚换上胶底靴准备去红砖楼拿人，省里后脚就来收网？
“公家查他什么？”陆渊问。
“哪是公家查啊渊爷！”
周海激动得直拍大腿，泥水溅在裤腿上。
“是有人把李胖子的老底，连根拔起全给掀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
防空洞里练出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检举信，足足装了一个大号牛皮纸袋！”
周海两手比划着厚度。
“直接越过县里，寄到了省纪检委的办公桌上。”
“里头全是他这十年来贪污的铁证！”
“哪年哪月收了多少回扣，拿厂里的白条换了多少金元宝。”
“一笔一笔，账目平得严丝合缝，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陆渊听到“账目平得严丝合缝”。
脑门上的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东厢房里，这几天没日没夜响起的算盘声。
还有沈清秋半夜光着脚，趴在矮桌上拿蘸水钢笔划破纸张的动静。
“光有账，李胖子在县里有人脉，也能推脱。”陆渊说。
“推不掉！根本推不掉！”
周海急得直摇头。
“纸袋子里，还有照片！”
“李胖子在南城巷子里养了两个暗门子。”
“他在屋里光着身子的烂事，全让人用照相机拍下来了！”
“黑白照片，底片全拿胶布贴在后头！”
陆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照片。底片。
这得摸黑爬上红砖楼，躲过李胖子院里的狼狗和退伍兵。
还得贴近了按快门。
他眼前闪过苏念在雪地里打沙袋的身影。
那丫头穿着二十斤的铁砂背心，出拳越来越快。
脚步轻得踩在雪上连个印子都浅。
“县里的人全吓傻了。”
周海声音发飘，牙齿上下磕碰。
“黑白两道都在打听，到底是哪路神仙显灵。”
陆渊扯开棉袄最上头的一颗扣子。
冷风钻进领口，却压不住脊梁骨上冒出的一层白毛汗。
这还没完。
周海接着往下说，脸色比地上的残雪还白。
“渊爷，坐牢对李胖子来说，算轻的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自己打了个寒颤。
“他被揪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一块好皮都没了！”
“全是大片大片的血红斑，指甲盖大的毒水泡！”
周海下意识挠自己的胳膊。
“痒啊！那老东西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
“两只手铐着铁铐子，还死命往自己肚皮上抠！”
“皮都让他自己撕下来好几块！”
“指甲缝里全是带血的肉丝子！”
陆渊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毒水泡。红斑。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押他上吉普车的时候。”
周海声音越说越细，透着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嚎得比肉联厂杀猪还惨！”
“省里的公安都不敢拿手碰他。”
“老东西家的两只大狼狗，也口吐黑血全死在窝里了。”
陆渊闭了闭眼。
干裂的嘴唇抿紧。
贪污账本。这是沈清秋的手笔。
私生活照片。这是苏念夜探红砖楼的杰作。
全身红斑烂毒。这是夏萤的生化武器。
这三个女人。
一声没吭。
背着他，把县城肉联厂的厂长直接剥皮抽筋，送进了死局。
连个渣都没剩下。
陆渊后背的里衣湿透了。
他原以为这三个疯婆娘只是在家里过家家。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亲手养出了三尊什么样的怪物。
“渊爷……”
周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白经理那边没人卡脖子了。咱那三千斤肉安全了。”
他试探着问，“您看……您还去红砖楼吗？”
去个屁。
红砖楼现在全被省纪检的人围着。
陆渊呼出一口长气，鼻腔带出一点烦躁的轻哼。
“没你的事了。”
他摆了摆手，“把门带上，滚回去。”
周海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站起来，倒退着出了门槛。
小心翼翼合上大门。
“咔哒。”
院门关严实。
四合院恢复了死寂。
陆渊转过身。
皮靴踩在青砖上，步子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没回堂屋，径直朝后院那条窄夹道走去。
今晚的月光很亮。
惨白月光洒在积雪上，反着晃眼的冷光。
照亮了后院水井边的那块空地。
苏念正跨坐在铺着青苔的井沿上。
铁砂背心还没脱，汗水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匕首。
刀刃上的血迹被抹开，泛着暗红的铁光。
三妹夏萤蹲在井边的雪泥里。
两只小手沾着点黑灰，正拍着巴掌。
“咯咯咯……”
小丫头笑出了声，天真又瘆人。
陆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
迈开沉重的步子，朝那口水井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