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黑色塑料电话挂断。
听筒砸在座机上，机壳弹了一下。
吴老板大口倒着气。
脖子上的红高领毛衣被汗浸透，湿哒哒贴着皮肉。
三万块。
他把省城那套三居室的房契抵给了黑道放水的高利贷。
三分利。
借款装在黑皮包里，沉甸甸的。
吴老板拿手背蹭掉额头的油汗，抓起皮包冲出门。
火车站的煤烟味呛嗓子。
他连夜买了北上的站票。
车厢里挤满了倒爷，旱烟味和酸臭味混成一团。
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上，冻得牙齿打架。
咯咯直响。
这批货一旦运回县城，他要让陆老二那个乡下土鳖跪在泥水里喊爷。
五天后。
货运火车的汽笛声撕裂县城的冷空气。
十五节车厢，堆满了沾着泥灰的苏联粗钢管。
冷风一吹，铁锈味直冲鼻管。
吴老板站在站台上。
西装裤腿蹭满了煤渣。
他等不及卸货，跑到站长室的门房。
抓起公用电话，拨给防空洞黑市的周海。
“周海！货到了！”
吴老板嗓子嘶哑，兴奋得直破音。
“五倍价！拿现钱来拉！”
电话那头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动静。
隔了两秒，周海吐了口烟。
“啥货？买卖早散了。”
吴老板手一抖，电话线缠在手腕上。
“你装什么孙子！省城那红头文件……”
“哪来的红头文件？”周海打断他，打了个哈欠，“那就是个酒鬼瞎贴的野广告，早让环卫所撕干净了。现在钢管一文不值。”
“啪。”
对面挂了。
吴老板脑子里“轰”地炸开。
他扔下话筒，连滚带爬往防空洞黑市跑。
皮鞋在冰洼子里跐溜打滑。
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破一层皮。
防空洞里昏暗潮湿。
卖冻鱼的摊贩蹲在火盆边烤手。
墙上干干净净。
那张盖着“特种金属收购总站”红戳的悬赏单，连个纸片都没剩下。
墙皮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白印。
“人呢！收钢管的人呢！”
吴老板揪住一个卖旱烟的老头，用力摇晃。
老头一肘子顶开他，骂了句疯子。
吴老板瘫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手脚冰凉。
套空了。
这是个连环死局。
陆老二根本没有官方背景，高价求购也是假的。
他用三万块真金白银，买回来一堆根本没人要的烂铁。
防空洞入口的铁门发出一声惨叫。
几个穿黑皮夹克的汉子堵在逆光处。
带头的光头手里缠着根铁链子。
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乱响。
“吴哥，房契到期了。”
光头走过来，皮靴停在吴老板脚边，吐出劣质烟草味。
“连本带息，四万五。拿钱。”
吴老板喉结剧烈滑动。
他猛地抱住光头的小腿。
“宽限两天！我有一列车的苏联钢材！能卖大价钱！”
光头一脚踹在吴老板胸口。
吴老板仰面栽倒，后脑勺砸在烂砖头上，眼前发黑。
“少拿破烂糊弄老子。”
光头吐了口唾沫，“明天早上见不到钱，先剁你两根手指头。”
汉子们转身出了防空洞。
吴老板趴在脏水里，浑身打摆子。
冷汗跟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走投无路。
他只能把那批货当废铁处理。
下午，雪下得更密了。
货运站的空地上。
陆渊穿着那件破狗皮大衣，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
他大步走到堆积如山的钢管前。
皮手套拍去管口上的薄雪。
食指屈起，在钢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沉闷，尾音发颤。
陆渊眉心动了动。
好钢。
系统奖励的高级机械精通，让他一听声就能辨出材质。
高碳锰钢。
拿来锻造冷兵器或者改造防护护甲，韧性绝佳。
吴老板靠在铁轨边。
西装烂了，头发粘着雪泥。
他死死盯着陆渊，牙齿咬破了腮帮子肉。
血腥味在嘴里打转。
“陆老二……是你做的局。”
吴老板嗓子像砂纸打磨。
陆渊拿掉嘴里的烟。
皮靴碾灭火星。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条子，甩在吴老板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吴老板的鼻梁。
“按废品站的废铁价。一毛钱一斤。”
陆渊声音平淡，透着股干瘪的冷硬。
“这批货，三千块。我全要了。”
“你抢劫！”
吴老板像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起来。
他挥着拳头往陆渊脸上砸。
“老子花了三万块！你拿三千块打发我！”
陆渊抬起左手。
一把攥住吴老板的胖手腕，手指猛地往里一收。
“咔吧”一声轻响。
吴老板惨叫出声，膝盖一软跪在煤渣地上。
陆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买卖自由。你不卖，明天高利贷就来砍你的手脚。”
他松开手。
把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扔在钢管上。
钞票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拿钱。签字。”
陆渊把一张转让协议拍在钢管表面。
吴老板盯着地上的钞票。
两眼憋得通红，眼球上满是血丝。
他没得选。
高利贷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他抖着手，抓起掉在地上的钢笔。
在协议上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背。
陆渊收起协议。
叫来黑市的马车，把钢管一车车拉往四合院的后院。
吴老板攥着那三千块钱。
这点钱连高利贷的利息都不够还。
他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冷风吹透了破烂的西装。
倾家荡产。
背着几万块的阎王债。
吴老板的理智彻底断了。
天黑透了。
县城北边的破窑洞里，冷风顺着顶上的窟窿往下灌。
吴老板把那三千块钱全倒在破木桌上。
他眼珠子里满是密集的血丝，红得像要滴血。
桌边围着十几个穿着烂棉袄的汉子。
这帮人全是背着案底的流窜犯。
手里攥着生锈的开山刀。
刀背上结着暗红色的老血痂。
“这点钱，不够买几条人命的。”
带头的刀疤汉子掂了掂手里的钞票。
“事成之后，他院子里的钱全归你们！”
吴老板声音嘶哑，像只发疯的夜猫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把劈柴斧头，指骨攥得发白。
夜色沉得像块黑布。
没有月光。
冷风刮过窄巴的胡同，发出尖锐的哨音。
十几个黑影踩着满地的烂雪泥。
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陆家的四合院。
开山刀在黑夜里泛着惨白的寒光。
吴老板走在最前头。
他握着斧头的手柄，干裂的嘴皮扯出一个疯癫的笑。
陆家满门。
今晚一个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