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
縣城北邊的土胡同里，冷風順著磚縫往里死命灌。
發出拉破風箱的怪叫。
吳老板走在最前頭。
頭上套著個剪了兩個窟窿的破麻袋。
腳下那雙原本光亮的皮鞋早磨破了皮，踩在滿地半化不化的爛雪泥里。
發出黏糊糊的“吧唧”聲。
冰水滲進襪子里，凍得他腳趾頭發僵。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流竄犯。
清一色的蒙面，大冷天連件厚棉襖都沒有。
手里拎著生銹的開山刀。
刀背上的血痂還沒刮干淨，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滲人的寒光。
呼吸聲粗重，噴出一團團白霧。
吳老板握著一把劈柴斧頭。
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死死陷進木頭把手里。
他那套三居室沒了。
邊境拉回來的那列車廢鐵，把他最後一點骨血全榨干了。
高利貸的光頭明天就要來剁他的手腳。
今晚要是弄不到錢，他橫豎是個死。
“吳哥，就是前頭那個黑漆大門？”
旁邊的刀疤臉壓低公鴨嗓。
吐出一口帶著旱煙味的唾沫。
“對。”
吳老板牙齒咬著下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翻牆進去。男的剁碎了，女的綁走。”
他回頭死盯了這幫亡命徒一眼。
“院里的錢，誰搶著算誰的。動作快點。”
十幾個黑影加快步子。
像一群餓急眼的野狗，悄無聲息地逼近了四合院的大門。
四合院正屋。
新盤的土炕燒得滾燙。
陸淵赤著上身，大字型躺在席子上。
汗水順著胸口的舊疤往下淌。
神經末梢猛地一跳。
一股酥麻感順著脊椎骨爬上天靈蓋。
紅外夜視被動技能自動開啟。
灰白色的視野穿透了土牆和厚木門。
門外頭，十幾團橘紅色的熱源正貼著院牆根往前摸。
熱源跳動得快，透著股要見血的亢奮。
手里還攥著溫度低的冷兵器。
陸淵睜開眼。
他沒出聲，腰腹一收，翻身下地。
腳底板踩在青磚上，冰涼的觸感讓人腦子一清。
伸手摸向枕頭底下。
指尖踫到了那把貝加爾雙管獵槍的胡桃木槍托。
一把抽出來。
大拇指撥弄閉鎖桿，“ 噠”一聲悶響。
兩發紅殼鹿彈穩穩塞在槍膛里。
陸淵套上破棉襖。
拉傷的右肩胛骨扯了一下，酸水順著骨縫冒。
他沒理會，單手拎著槍，大步走到堂屋門後。
剛想拔開門栓，出去會會這幫不長眼的活靶子。
外頭的院子里，突然傳來輕的腳丫子踩雪聲。
“吧嗒，吧嗒。”
不是沈清秋，也不是甦念。
步子太碎。
陸淵透過窗紙縫隙往外看。
偏房的木門虛掩著。
三歲半的夏螢穿著那件大改小的舊棉布衫。
正搬著個小木板凳，吭哧吭哧往院牆的西南角挪。
那個角落里有個廢棄的狗洞。
平時拿半塊破磚頭堵著。
漏著冷風。
小丫頭懷里抱著個東西。
兩只手沾滿洗不掉的黑灰，指甲縫里全是泥。
她把小木凳放在狗洞邊。
踩上去，身子剛好跟狗洞平齊。
陸淵眉頭一擰。
這小豆丁這幾天在偏房里折騰的動靜可不小。
那套從省城弄來的玻璃燒杯，天天滋滋冒著怪煙。
她不知從哪翻出幾只漚爛的癩蛤蟆。
又去黑市找周海換了半斤干癟的曼陀羅花。
天天踩著板凳拿玻璃棒攪和。
屋里全是股讓人作嘔的酸腐味。
陸淵進去過一次，燻得腦仁疼。
夏螢伸出小手，把堵狗洞的碎磚頭扒拉開。
冷風順著洞口往里吹，吹亂了她枯黃的頭發。
她從兜里掏出一根中空的細竹管。
竹管一頭塞著個小紙包。
紅外視野里。
門外那十幾個熱源已經貼到了黑漆大門邊。
甚至有幾個人正半蹲在牆根，準備搭人梯翻牆。
夏螢把竹管的一頭湊到小嘴邊。
另一頭順著狗洞探了出去。
剛好對準外頭的風口。
她深吸一口氣。
小小的腮幫子鼓成兩個包。
“呼——”
用力一吹。
竹管里的紙包散開。
一股淡紫色的細粉末，順著穿堂風直接卷進了胡同里。
粉末細。
迎著夜風就散成了霧。
陸淵握著獵槍的手松了松。
他干脆靠在門框上，沒急著抽門栓。
想看看這毒醫苗子配出的新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門外頭。
吳老板正舉起劈柴斧頭，準備砸門鎖。
刀疤臉蹲在牆根，雙手搭著膝蓋準備托人上牆。
一陣怪風卷過來。
風里帶著股說不上來的甜膩味。
像熟透爛掉的隻果，又混著蛤蟆皮的土腥氣。
“啥味兒啊……”
刀疤臉吸溜了一下鼻子。
粉末順著鼻腔直沖腦門。
嗓子眼一陣發甜。
話音剛落。
他手里的開山刀“當啷”掉在泥水里。
刀疤臉身子一僵，兩眼瞬間直了。
紅血絲爬滿眼白，死死凸出眼眶。
“好熱……”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抽氣聲。
兩只手瘋狂去扯脖子上的領扣。
棉襖的扣子被硬生生拽掉兩顆，崩在牆皮上。
不光是他。
十幾個漢子全停了手里的動作。
斧頭、鋼管、砍刀掉了一地。
神經毒粉順著血液炸開。
致幻成分直接切斷了大腦的溫控神經。
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
他們只覺得身處滾燙的煉獄，血液像開水一樣在血管里翻滾。
“燒死老子了！水！我要水！”
一個流竄犯嚎了一嗓子。
一把撕開里頭的毛線衣。
指甲在胸口抓出三道血印子，皮肉外翻。
吳老板頭上的麻袋掉在腳邊。
他滿臉通紅，熱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西裝外套被他三兩下扒下來，扔進爛泥坑里。
緊接著是紅高領毛衣、襯衫。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胡同里接連響起。
十幾個大漢全瘋了。
他們不管不顧地撕扯著自己的衣物。
棉褲、毛襪、皮鞋。
全被扯碎扔得滿天飛。
陸淵在門後看著紅外熱源。
那十幾團光暈熱得發白，在原地瘋狂亂跳。
他伸手拔開鐵門栓。
“嘎吱”一聲，沉重的木門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冷風夾著雪沫子吹進來。
陸淵看著眼前的景象，後槽牙緊緊咬在了一起。
這場面，比殺豬場還邪門。
慘白的月光打在胡同里。
十幾個光頭、刀疤的壯漢，全脫得一絲不掛。
光腳踩在半尺深的爛雪泥里。
凍土硌著腳底板，他們連疼都喊不出。
冷風刀子一樣刮在他們皮肉上。
肉眼可見地凍得皮膚發紫，泛出大片的死人斑。
可他們完全感覺不到冷。
吳老板光著身子，雙手抱著那把劈柴斧頭。
在雪地里跳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碎步舞。
一邊跳，一邊拿斧頭柄在自己肚皮上亂蹭。
嘴里發出非人的怪笑︰“嘿嘿嘿……涼快……真涼快……”
口水順著下巴拉成長絲。
刀疤臉和幾個流竄犯抱在一起。
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又哭又笑。
“下火球了！下火球了！”
他們滿地打滾，把凍土和黑泥全蹭在皮肉上。
有人甚至拿頭去撞滿是冰碴子的青磚牆，撞得頭破血流還在笑。
陸淵眼角猛地抽搐兩下。
拿著獵槍的手指頭都有點發僵。
胃里反上一股子沒消化的晚飯味。
院門檻底下。
夏螢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狗洞那邊跑了過來。
小丫頭兩只手扒著高高的木門檻。
下巴擱在黑漆木頭上。
她看著外頭那群光著身子跳舞的凶徒。
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嘴角咧開，露出兩排小白牙。
“咯咯咯……”
清脆的笑聲從她嘴里溢出來。